季骁靠在躺椅上,他最近总睡不好觉,明天又有事情,现在看见床就烦,不如来这里小小过个烟瘾。
房间的窗帘没有拉好,城市的灯光顺着缝隙溜进来,照在季予风没擦干泪的眼睛上。
季骁的话又让他久违地想起从前,小的时候总是不知足,抱怨日子怎么过这么慢,小孩儿怎么还没长成大人,现在他如愿以偿地长大了,却发现这一切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做大人一点也不好。
那么多日子看似在得到,季予风却总觉得自己在失去,失去快乐,失去动力,失去亲人,失去所有不想失去的,可是他会长大,却永不能再变小了,这似乎是场不怎么公平的对望。
季予风到现在还能清楚地记起跟在江安桦身后做她小尾巴的日子,也记得季骁带他上山捕蝴蝶的那个下午,如果他真的能回到过去,一定要抓住彼时没心没肺的自己狠狠告诫他:“大人的世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里面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烦恼,如果你能听到,请不要再盼望长大。”
季骁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雨,恐怕很久之后才能见到太阳了。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院长亲自来接,又是亲自拎包又是端茶倒水,话里话外都是推销新的疗养项目,希望季骁可以最后给他们贡献一些钞票。
季康大概真没多长时间好活了,看给这老头儿急得。
他不搭腔,跟着护士来到病房,面前躺着一具没有生命力的枯槁身体,季骁生不出任何为人子该有的悲伤担忧,他们之间早已没有父与子的感情,所剩的也只是血缘维系着的淡薄关系,季康这个人之于他,或者说之于他们,都只是个彻底的加害者。
季骁静静站在病床前盯着他,似乎在确定院长对于病情的描述有没有水分,也可能只是在推敲季康什么时候咽气。
护士离开后季康幽幽转醒,目光很久才聚焦到季骁身上,看清了人,他露出一个笑,却不是来自长辈的温和笑容,他的表情莫名让季骁觉得毛骨悚然。
“既然来了,就推我出去走走吧。”
季骁不想跟季康有任何多余的接触,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看看季予风有没有好好吃饭,转身离开的前一秒,却又听见季康说:
“你小的时候我是不是没跟你念过故事?”
窗外传来某种鸟类尖锐的啸叫,季骁的脚步停住。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海边风很大,季康只穿着病号服,却指挥季骁推他到最远的一处观景臺,观景臺建在耸峭的海崖上,海浪被推着扑来,在他们脚下炸开。
“零三年……”季康开了个话头,瞇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看起来像在组织语言,季骁推着轮椅的手却遽然攥紧,青筋像交错的河流,一瞬间在手背上蜿蜒。
郑雅娴就死在那一年。
“不对,其实是零四年。”季康笑了,“零四年春天的时候,她要带着儿子走,打算去昆明打工,说感谢这么长时间我对她的照顾,等她缓口气挣到了钱,一定报答我对她的好。”
季骁知道那个“她”是谁,不自然地想要离开,脚却像生了根,一动也不能动。
“你说怎么有人能这么单纯,用那么长时间都没弄懂一个男人的意图?”
季康脸上浮现出些许怀念,可这怀念里究竟有几分真情几丝假意,恐怕连他自己都琢磨不准。
“于是我就告诉她,之前给她买的那条裙子要八千美刀,送给她买菜用的编织包全世界只有两百个,她当时的脸色……就和你现在的脸色一样白。”说完,他好心情的转身,不出所料看到了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的季骁。
“你当时让那么多人去查,那有没有人告诉你这件事?有没有人告诉你,直到你妈妈死去快一年,她和我之间还干干凈凈什么都没有?”
风怎么这么大,像刮在脸上的刀,顺着衣服的空隙往身体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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