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关他的事,他都不知道怎么跑来这里的。
季骁准备为自己辩解几句,可张了张嘴,最终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月亮掉进了尼罗河,没有人抄起网打捞,有些情绪潮汐一样退了又涨,却被人不作声盛住了。
第二天早上,季骁就坐在了他的新落脚点——一张仅供翻身的架子床上。
架子床坐落于季予风房间的窗边,季骁像在这里扎了根,从头沾上枕角的那一刻从早上睡到了半夜,再睁眼的时候他瞪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电灯泡发了好久呆,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儿。
幸好还有一盏灯,很早之前开始,季骁睡觉就必须有点光亮,他慢慢匀着呼吸,盯着里面的钨丝看,幸好还有一盏灯。
他刚一翻身,脆弱的床腿便发出一声痛苦不堪的惨叫,季骁不敢动了,只敢悄悄转过头,薄毯堆在脸上,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已经睡着的季予风。
季予风侧躺在床边,手掌垫在脸颊下面,搭着一条和他一样的薄毯,米黄的针织布料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而季骁的心臟正在以快它三倍的速度跳动,声波随着血肉骨骼传到大脑,又被无限地放大,像是有个人在他耳边撞钟。
有只猫正在他心里磨爪子,季骁想起多年前他回家,季予风的发梢蹭过耳廓的感觉,一样的痒,一样让他怀念。
他就一直这样看着,不敢动一动身体,不敢走过去抚摸季予风袒露在他眼前的半张侧脸,命运开过的玩笑不计其数,他走过的错路偏离到看不见尽头,拥有这样一个平静的夜晚已是无边的赏赐,他早不敢索要更多。
空气就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往事一件件跳出来,他们曾生活在同一个家,有人说,缘分就藏在相同的记忆里,很多记忆都被从前的季骁忘了,又在往前走的日子里被现在的季骁慢慢捡起。
温暖、包容、尊重不是相互的吗?为什么可以坚持那么久没有回报的付出?那时的他不懂,现在却已明白。
因为爱,这不是件矫情的事,爱恨嗔痴,都是人类编写在基因里的秘密。
季骁轻轻看着眼前起伏的轮廓,出神地想,自己到底是如何一头扎了进来,扎进这个曾令他不屑也让他恐惧的漩涡?季予风陪伴过他人生一多半的时间,那些没有受到足够光照的洼地就这样一点一点被依赖填满,被陪伴填满,被一声声“哥哥”填满。
舅舅们有许多甥侄,季康与他相看两厌,母亲早早离世,朋友们还会有更多朋友,而他是季予风唯一的哥哥,全世界只有也只会有这一个,季予风每叫他一声,就会有一点被需要的妥贴感觉从心底冒出来,这个称谓,这个人,是连接他与世界的风筝线。
曾经说出去的那些刀子似的话穿过季予风的身体,深深扎在季骁的心上,告诉他,其实他才是靠着“唯一感”度日的那个人。
爱情真是毒药,假如他们都没有出现在彼此的生活中,那现在的世界又是一幅什么样的光景?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季予风来到季家以前的日子,只知道季予风确实度过了一段他难以想象的颠沛流离的童年,如果没有相遇,那也许会是一个普通人平平凡凡的一生,可能真如季骁曾经说过的那样,上学,工作,结婚,生子,然后退休,看着下一代成长,静静等待生命结束,那样似乎少了许多波澜壮阔,可季骁从来不敢问季予风,这会不会是他更想要度过的一生。
那他呢?无情无欲的过一辈子,在长辈的安排下跟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继续重覆千百年来人类不断重覆的生命进程,直到最后都顺遂,直到最后都不懂爱?
可他明明最渴望爱。
不付出就什么也没有,他连如何去爱都不懂,又怎么能够奢求得到?
小狗会汪汪叫,变成老狗,人也会长大,会死,爱是人类曾经活过的证据。整夜无法入睡的时候,季骁没有后悔过,这条路是他自己的选择,季予风明明给他开了一扇通往爱情的宽门,是他自己把宽门走成了窄门,那之后降临的一切痛苦,都是理所应当的自作自受。
不过他能感受到,虽然这样一颗心依旧漏着风,可其中最难以忍受的创口正在慢慢愈合,并逐渐趋于完整,不付出就无法得到,得到一些就得失去一些,这是宇宙守恒的法则,如果有人现在来问他,那他一定会脱口而出,我愿意。
睡着的人突然挣动起来,像是梦见什么可怕的事,季骁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脚跑过去按住季予风乱挥的双手,防止他无意识地抓伤自己。
梦里的季予风正在躲避子弹,他又像之前一样跑到一处裂谷的边缘,然后就是坠落,挣扎着醒来,可这一次下坠的时候,从深渊里吹来一阵风,把他托举到云边,高高的天上没有震荡的大地,没有藏在暗处的猎人,没有抓不着的生活,只有沈默的太阳和不会说话的大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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