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唯皙的回答很抽象,“树,包容树的森林和山川。”
记者撇撇嘴,满脸不信。
树的根系太坚韧,远离人间,深埋地底,并不柔美,很难联想到她设计的衣裙。
乔唯皙没有说谎。
她曾在伦敦办过一次小型画展,收了一点儿门票,卖出几幅画,够她自力更生,有了半学期的生活费。
那次展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树,没有全貌,而是特写,画非常写意。画的其实不是树本身,是人。她十六岁在川西长住时,见过一个男孩儿,具体原因忘了,她走时,送了他一匹马。但他的面目,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一种感觉:孤单的,静谧的,野。
生命即为树。所有盛大的美丽被拆解打碎,察其肌底,是否都被时间刻过疤痕。
秀场内唱到那句:“隔岸无旧情,姑苏有钟声。”
掷地有声的回响,江南梅雨不来西欧。
乔唯皙悄悄落泪,心头翻出旧事。
多可惜啊,带她入门,教她刺绣的师傅,已经不在人间了,得癌走的。
澜佳递了纸巾给乔唯皙。
工作室的人都挤在后臺,伸长脖子看自己经手的作品,这是近万个小时的辛苦换来的高光时刻。
模特迈着优雅的步,逐个儿进场。
乔唯皙哭,不是激动,而是遗憾。
所有人都憧憬未来,往前看。她曾也是这样。
这场大秀对她有特殊意义,是美梦:丝缎,薄纱,刺绣,气势如虹的精美头饰,曳地身后的华丽披肩,图案是高山上垂眉敛目的佛。
更是回望的机会。她要所有来的人,通过直播观赏的人,都问问过去,避无可避地扪心自省:有没有浪费过才华,放弃过初心,背离过爱人。
如果有人看懂她的话。
后臺走廊的幕布后,有人握住了乔唯皙的手,突然的,沈默的,安慰的。
乔唯皙没有回头,知道是谁。
她轻轻地回握。
无声言语。
谢谢。
shirley给乔唯皙说,该她谢幕了。
乔唯皙点头,深呼吸,跟在最后一个模特身后,拾阶而上。
澜佳无意间转头,看到走廊那端,言澈正走出去,背影挺阔。
她暗暗心惊,他什么时候下来的。
有个问题,她憋了好久,不敢问,下午从天臺下来后,老板的嘴唇怎么肿了。
乔唯皙走过楼梯时,停了停,那里有一个logo,简约醒目,是她的名字。
秀场美到了极致,她当然知道,也预感到即将来临的评价。
她已站到这里,站得足够高。
今后,所有惊心动魄,颠倒众生,美得不知收敛。一个词足以概括。
wishyn是她创造出的形容词。
巴黎就要霓虹十里。
掌声响起时,乔唯皙出来谢幕。
全场起立。
她穿一身束腰长裙,朱砂红,平口抹胸,素剪裁,低调,栗色卷发自然垂落,没有多余的首饰,只脚踝上戴了一串铂金脚链,链子上,坠了一颗小小的草莓。
跟这场秀先前燃起的视觉烈火对比,她太简单。
让人想起木心写的那句:万头攒动,火树银花之处,不必找我,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能做的只是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
乔唯皙鞠躬致谢,快步走过t臺。
这些人都为她而来。
如言澈所说,今天的巴黎是属于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