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塬冷笑:“回去做什么?读书那会儿,同学有钱买颜料买画笔,买贵的橡皮,我就不行,也不敢问家里要钱,因为我知道家里没钱。我也想争气,当特长生,但连参加画画比赛的钱都没有。”
“我不喜欢那个村庄,封闭,落后,破旧。风景美有什么用,又换不了钱。但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聪明,好看,成绩好,有想法,我当时做梦都想亲你啊。可惜你不喜欢我。然后,我遇到了john,他和你一样,好看,有才华,重要的是,他欣赏我的画,所以我跟他来了法国。”
言澈问:“那你跟着他过得好吗?”
这句关怀像打开了泪腺的开关,赵塬仰了仰头。
他笑说:“他最开始对我挺好的,真的。我们是在网吧认识的。我那会儿年纪小,十三岁,看他生活得很富裕,只想留在他身边,他带我办了护照,我就跟他漂洋过海。现在想想都觉得傻,也不怕他是人贩子。但他的确不是。他带我来巴黎后,让我去学校听课,给我买画笔颜料,有很多年,他没碰过我,像我的伯乐。”
“我年纪小,但不傻。他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对,我形容不来,后来我果然没猜错,他爱我,只是在等我长大。十七八岁的时候,我主动爬上了他的床。他给我买了戒指,我们俩很幸福过,当时我以为跟对了人,给自己改了命。但他嗜酒,有不良嗜好,开始打我,有一天,他把我打得站不起来了。我缓了两天,从家里逃出去,开始流落街头。”
言澈听得不落忍:“就这样了你都不回家,你妈妈找你找得要疯了。”
如果不是赵塬失踪,许淑碧不会疯魔成这样,失去孩子的母亲最可怜。
赵塬语气很冷:“我不。我为什么要回去。常玉都可以在巴黎混得风生水起,我为什么不可以?”
言澈说:“赵塬,你几岁了,不要那么不切实际,世界上有几个常玉?你成年了,首先要考虑的是生计,温饱问题,不是理想。”
赵塬说:“我的生计没有问题,我过得挺好的,真的,有一家画廊看中了我的画,正在谈合作。”
言澈说:“你是成年人,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我尊重,也没有资格指手画脚。毕竟我们连朋友都不算。你妈妈进精神病院了,你需要知道这件事。”
赵塬并不关心家里人的死活,“你经常回那里,是吗?前段时间我上网,发现哥哥谈恋爱了啊,姐姐好漂亮。”
言澈看着他,预感不太好。
赵塬接着说:“她也很骚。”
言澈静了几秒,一拳打过去,赵塬没防备,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赵塬,你怎么说我没关系,别把她扯进来。”
赵塬爬起来,把嘴角的血擦掉,笑了笑,“这就急了?噢,你不知道吧,我在巴黎还跟踪过你女朋友。她胆子挺大啊,独来独往地,也没人护着她。如果那晚你没出现,我就去会会她了。你那么好,怎么能跟她在一起呢,她跟那么多人传过绯闻。”
言澈说:“她不是,你不要把对我的恨转加到她身上。有空回去看看你妈妈,你爸爸去世后,你又离开了,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她在网上闹出新闻也是想你见到她。”
赵塬手握成拳,“我不该恨你?就是你把我们一家害成这样的!”
言澈低着下巴,喉结滚动。
乔唯皙这时推门进来,冷言出声:“我就奇怪了,言澈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一家折磨。”
这些话,乔唯皙早想说了:“他不欠你们。他爸也不欠你们,发生事故是他想的?”
“你们谁想过,言澈也是受害者啊!他那么小就没了爸爸,孤儿一样地活到了现在。谁管过他?谁给他道过歉?”
“他内疚,帮你们母子俩,是好心,没有义务永远对你们一家负责。你们把他当什么了,现在还变本加厉地剥削他的善意?别用这招道德绑架,没用。如果我是他,我早就不管你们了,他一没犯罪,二不用承担法律责任,仁至义尽了。你说说,他到底怎么害你们了,嗯?”
那么多人都混不讲理啊。
女主播和她叔叔是这样,许淑碧和赵塬也是这样。偏激,倒打一耙,恩将仇报。真他妈病得不轻。
赵塬突然很恍惚,眼里很空,“怎么不是,我说错了?我们家的灾难都是他带来的!”
乔唯皙任他发洩,“赵塬,路是你自己走偏的,怪不了任何人,你撒疯也没用。你被骗被家暴,是你自作自受,谁强迫你离家出走了?!我把话撂这儿,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但你再敢骚扰言澈,我把你告到坐牢你信不信?”
赵塬晃了晃酒杯,阴测地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不怕我杀了你们?”
乔唯皙抬眼,平静地说:“你不会。我问过了,周律师说,是你提醒他们,披萨店有监控的。你只不过在找一个机会,等人劝自己回头,因为你过得不如意,怪不了任何人,又说服不了自己。”
赵塬整个人脱了力。
人生怎么就被他过成了这样。
他怎么不知道,言澈不仅没有对不起他们,甚至帮了他们太多。
那年川西暴雨,他家的土房垮塌,砸到人,医药费那么贵,他和许淑碧孤儿寡母的,哪有钱赔啊。是言澈凑了十多万,把钱放在饭桌上就走了,一句谢谢都不等他们说。
后来他才知道,是言澈把自己的冠军马卖了。他看过言澈骑马,在草原上驰骋的自由模样,那匹马从小陪言澈长大,意义非凡。他心里当然感激,更喜欢言澈了。但他又得不到,索性逃避,逃得远远的。
那天,他看到披萨订单的顾客名字是wishyn,他碰运气去送披萨,也只是想多看言澈一眼。
乔唯皙说:“还有,你该回去看看那个被你嫌弃的村庄,看看它到底有多美。它不是落后又封闭的地方。每年,成千上万的游客去那里,就为看一眼贡嘎,呼吸一口纯氧;无数国内外的顶级科研团队,把它当作自然宝库。你嫌弃的地方,是你的根;你厌弃的家庭,给了你生命。你可以为了理想出来闯,树挪死,人挪活。但一个人忘了本,不会走得长久。我只问一句,你出来这么多年,过得快乐吗?”
“赵塬,你没懂,不知感恩不懂回头的人终生都活在牢狱。那个禁锢是你给自己的,叫画地为牢。”
“没人会管你的死活,如果你还有心,回去看看你妈妈,她没有对不起你。你不能把生活的不如意,不分青红皂白地怪到父母身上,他们当初想带你来世上的发心是好的。他们爱过你。你的路还很长,没必要待在一个地方。如果巴黎成全不了你,还有很多城市。”
赵塬太多年没听到过有人说爱他了,眼里蓄满泪水,“是命吗。我只能怪我命不好?”
乔唯皙没回答,牵着言澈离开了,手紧紧地牵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