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自己一样依旧着昨日那身,竟像一夜未眠。
正牢牢盯住自己、眼眸从蒙了层灰到有神采不过顷刻之间。仿若在看什么失而覆得的宝物——
却又不敢触碰,似怕打碎了什么美梦。
或是心疼他这副模样,或是自己亦太过疲累,萧瑾鬼使神差的,竟上前一步、缓缓靠过去,抬起一只手虚环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
谢鹤亭没由来的鼻头发酸,紧接着不自知地落下滴泪来。
呼吸可闻。
过了数息,对方仍未有反应。
萧瑾心觉奇怪,欲退半步,腰间却猛的一紧,继而整个上半身皆被牢牢摁进他怀中、连双脚都略显慌乱地跟着贴过去。
一阵莫名却强烈的酥麻感迅速从腰间游走至全身,萧瑾不知该说些什么,正要开口,肩头却忽的一沈。
“谢鹤亭?”
紧接着身前的整个人都失了骨架似的直往地上滑落,萧瑾连忙将他捞起、抱回卧房,朝院内小厮道:“快传府医!”
将谢鹤亭放好,来人却出乎萧瑾预料,“周太医?你何故在此?”
周太医虽年过半百,却耳聪目明,于此时此地见到陛下,并未显露出半分惊讶,只跪拜道:“微臣参见陛下,昨夜谢府走水,顺公公特请微臣过来治伤。”
抓人竟不只是幌子,自己方才怎未瞧见?
“先看看将军吧。”
趁对方诊脉,萧瑾道:“谢夫人与小公子如何?”
“回禀陛下,小公子已醒了,只不过身子还有些虚弱。谢夫人亦有好转。”
不待萧瑾继续追问,便皱着眉收回手道:“陛下,谢将军只是晕过去了。”
瞥一眼萧瑾、有些欲言又止。
萧瑾全心全意都在躺着的人身上,哪能註意到?
短短几息周太医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观陛下如此紧张的神色,说是不说?或许陛下已然知晓?可为何半字都未问起?先前给谢将军诊脉的是谁来着?自己可会多此一举?
对了,陈老和他的小徒弟许太医。
见他仍跪着没去开药方,似有未尽之言,“还有事?”
周太医试探道:“陛下,谢将军病情覆杂,需谨慎斟酌原来的药方。”
萧瑾神色一敛,声线紧绷道:“原来的药方?”
看来是不知情。
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欺君之罪自己可担待不起。
于是俯下身子、以头触地,一五一十道:“微臣愚钝,依谢将军的脉象看来,已是、回天乏术。”
萧瑾没反应过来:“你这是何意?”
“陛下,谢将军体内毒素已侵入五臟六腑,本就伤及心脉、难以为继。将军还忧思过甚、郁结于心,未曾註意调养,以致毒发愈勤,这…”
萧瑾已是气极,不可置信般后退半步,手掌强撑着桌沿,似有些站不稳:“吞吞吐吐什么!”
“依微臣愚见,谢将军已是天人五衰,至多还有两年的光景。”
周太医保持着磕头的姿势没动,萧瑾亦没再继续逼问,房内静得可怕,周太医背后已然汗湿了。
燕管家进来时便看到这副诡异的景象:一人躺着、一人跪着,陛下脸色骇人。
前所未见的平和,如同没有情绪的木偶。
终于还是壮着胆子躬身道:“那边需周太医换药。”
萧瑾根本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抬抬手,示意他们出去。
周太医如蒙大赦地麻利起身,二人带上门走了。
过往忽略未解的细节纷至沓来、重新在眼前浮现,最后只余谢鹤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
不知独自坐了多久,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亦转身出了卧房。
站在原地征征道:“暗卫何在?”
一个陌生的身影轻飘飘落了地。
“备车,护送朕进宫。
今日之事,朕不希望有第三人知晓。”
“是。”
数息后喑哑着嗓子艰难开口:“近两日谢府、事无巨细,呈报给朕。”
“是。”
半刻钟后,萧瑾攥着一沓宣纸,坐上了回宫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