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准确地说，缺一个刘清明。g

石鼓寨不一样。g

刘清明走进寨子，第一个感受不是穷。g

是疏离。g

寨口一棵歪脖子核桃树下，三个老妇人坐在石墩上剥玉米。g看到两个人走近，她们同时停了手，抬头看过来。g

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欢迎，也没有敌意。g

只有一种空洞的漠然。g像在看两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g

多吉上前，用羌语打了招呼。g老妇人们低声应了几句，又低下头继续剥玉米。g

“她们说什么？”刘清明问。g

“说随便看。g”多吉顿了顿，“还说，寨子里没男人了。g”

刘清明没接话。g往里走。g

寨子比从山上看更破败。g碉楼的石墙裂了缝，用黄泥和碎石胡乱糊着。g窗户蒙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g有两栋房子的房顶塌了半边，露出发黑的木椽子，没有人修。g

门前空地上晾着几件衣服，打了密密麻麻的补丁，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g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蹲在墙根，光着脚，啃一块干硬的荞麦饼。g看到刘清明，把饼往身后藏了藏，缩着脖子靠紧墙壁。g

刘清明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奶糖递过去。g

孩子看着他的手，没伸手接，转身跑了。g

多吉在旁边叹了口气。g

“刘书记，寨子里的情况确实糟糕。g青壮年基本都去了万家的矿，干的是最苦最危险的活。g那些矿洞条件差得很，透风都靠自然风，矿工里面受矽肺病的不在少数。g”

刘清明站起来。g“工钱呢？”

“一天十五到二十块。g扣掉伙食费、工具费、所谓的管理费，到手不到一半。g但就这点钱，也比在山上种地强。g”多吉声音压低了一些，“问题是，三月份围攻警察那件事，寨子里去了十一个人。g现在还有七个被关着没放回来。g”

刘清明脸色沉下来。g这些人不是暴徒。g他们是被万家的人煽动利用的劳工。g但法律程序走到这一步，不能因为同情就随意释放。g

他走到一栋碉楼前。g木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g

“有人吗？”多吉用羌语喊了一句。g

没有人应声。g隔了十几秒，一个瘦削的老妇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裹。g

多吉跟她说了好一阵。g

老妇人自始至终没有看刘清明一眼。g

多吉转过头，表情有些难看。g

“她说她儿子在矿上干了三年，攒的钱全被万家扣着，说是欠了什么费用。g现在人又被抓了，家里就剩她和一个孙女。g她问我——她们是不是要饿死了，政府管不管。g”

刘清明沉默了几秒。g

“你告诉她。g管。g”

多吉翻译过去。g老妇人听完，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转身走回了黑暗里。g

“她说了什么？”

多吉的脸涨红了：“她说……以前的干部也这么说。g”

刘清明没有辩解。g

这就是他面对的现实。g

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语言，不同的生活习惯。g他赖以成名的那套话术，那种直击人心的感染力和亲和力，在这里全部失效。g

他所有的话必须经过多吉的嘴转一道弯，到了对方耳朵里，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另一种语气。g

老妇人面对的不是县委书记刘清明。g

是一个陌生汉人干部和一个翻译。g

他在东山村可以拍着胸脯说“跟我干”，村民们信，因为大家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脚踩同一块土地。g

在这里，他是外人。g

刘清明又走了几户。g

情况大同小异。g

有一家，门直接没开。g多吉敲了半天，里面传出婴儿的哭声，但就是没人应门。g

有一家，一个老头坐在火塘边，面前摆着万家发的工服，已经洗得发白。g多吉跟他说了几句，老头突然指着刘清明的方向，连珠炮似的吼了一大串。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