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换过的,这一点很明显。新灌的水和池壁上陈年的水垢颜色不一样,交界处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池子角落里,还沉着几片枯叶,叶脉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了,只剩下透明的网状骨架。
水面很平静。但池底隐约能看到一层灰绿色的沉淀物,像一层没洗干净的旧痂。
刘清明蹲下来,看了大约半分钟。
米国轩站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双手交叉在身前,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嘴角已经开始发僵。
完了。
灌的水放了六天,底下的残留物泛上来了。这玩意儿是氧化铝的副产物,酸性极强,普通的清水根本压不住。
刘清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米国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排污处理……”刘清明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设备是不是有些年头了?”
米国轩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十几套说辞,从“设备临时检修”到“季节性水质波动”,甚至连“我们已经在联系环保公司升级改造”的话术都排练过了。
但他没有准备这一套——对方根本没有质问,没有追责,只是问了一句设备旧不旧。
“是……是有些年头了。”米国轩的脑子飞速运转,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一期建厂的时候,污水处理这一块确实投入不够。当时县里的环保标准也没有现在这么严格。这是我们的问题,是我的责任。”
他弯了弯腰,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我回去马上向集团董事会打报告,申请专项资金,把污水处理设备全部更新换代。”
刘清明点了点头,目光从沉淀池上收回来。
“设备更新是好事。”他转过身,面对着米国轩,“但更新期间,现有的生产线恐怕没办法正常运转吧?”
米国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这话的意思是——停工整改。
“这……”
“安全生产和环境保护是底线,米总应该比我更清楚。”刘清明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新设备到位之前,该停的停一停。对你们企业好,对周边的老百姓也好。”
米国轩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没法反驳。人家话说得滴水不漏——我又没说你违规,我是替你着想。设备旧了嘛,换新的嘛,换的时候先歇一歇嘛。
这不是处罚,是关怀。
但效果和处罚一模一样。
停工一天,就是几万块的损失。设备更新走完流程,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至于二期的事。”刘清明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也不着急。”
米国轩心里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不着急。三个字,比“不批”还要命。“不批”好歹是个结果,他可以去找关系、去活动。“不着急”是个什么东西?悬着,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着急。
但他不敢发作。面前这个人骑着一辆破摩托车来的,连环保局的人都没带,连个像样的随行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压根不是来正式检查的。不是正式检查,就没有记录,没有记录,就不存在处罚依据。
换句话说——人家给他留了脸。
“刘书记,如果整改到位,达标了……”米国轩小心翼翼地试探,“二期是不是就可以——”
“达标了我再来看看。”
刘清明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米国轩站在沉淀池边,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沿着厂区主路往大门方向走去。那个拿着蓝色文件夹的姑娘紧跟在后面,马尾辫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
“米总,要不要留他们吃顿饭?”马主任凑上来,低声问。
“你觉得他会吃?”
马主任闭了嘴。
米国轩盯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重话,没翻一次脸。甚至连池子里的水都没伸手去摸一下。
可他就是觉得,自己被人扒光了扔在太阳底下。
对方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这比劈头盖脸骂一顿还让人难受。
……
摩托车重新发动,驶出金川铝厂的铁栅栏大门。
冯轻窈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刘清明的腰侧,另一只手夹着文件夹。风重新灌进来,把刚才厂区里那股酸涩味从鼻腔里吹散了。
车子开出去大约两公里,刘清明在路边一棵核桃树下停了车。
他熄了火,从车上下来,靠在树干上。
冯轻窈也跟着下来,摘了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乱。
“看懂了吗?”刘清明问。
冯轻窈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