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云娘
黄绿色的豆荚与金灿灿的麦芒,咯咯的鸡群与扎扎的机杼,以及,整齐干凈的院落,苍翠如盖的桑榆。
恤孤寺所处的庄园,是先前缴没的少府田芬家产,连庄园并周围两百亩地一同划拨。
“男孩二十七,女孩五十二,男婴七,女婴三十一,老者二十,众皆以伯、媪、兄、弟、姊、妹相称……
“每日卯正起,申时休寝,午前劳作,午后识字……
“男孩六岁以上习农事,女孩满七岁学习机杼,新养幼婴,以牛羊乳餵之,认年长者为亲,相互照顾……”
荀柔一路听着女官介绍,含笑点头。
说是私人会面,但他考虑过后,却觉得不必故意做作姿态。
恤孤寺是在他提议下建立,回到长安,他本就计划要来看看,在此遇见了义妹,相互交谈几句,再自然不过。
若是遮遮掩掩,反倒让人怀疑他们说了什么机密。
不过这裏的一切,比荀柔预期要更好。
井井有条,干凈整洁。
还有,有一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老弱面无饥色,眼睛灵活有神,孩子们都学过礼仪,姿势虽不够端正,但却也没有瑟缩之态。
士、庶,有什么区别?
从颍川家乡到雒阳过后,他思考过很久这个问题。
贵族阶级已逐渐退出历史舞臺。
颍川风气不同,但雒阳城中,那些官宦子弟,在熟悉过后,不学无术到让他瞠目结舌,耳濡目染背诵几句诗文,不解其意,人云亦云者,更是绝大多数。
于是,他意识到,才华是更高层次的追求,有学识者,并非社会的大多数。
道德、品行这些大道理,并非读书人的专利,学起来也很容易,归根到底不过是“利人与利己”。
这个时代,真正的鸿沟是礼仪。
礼仪划分了阶级,让那些平庸的膏粱子弟,理直气壮,趾高气扬的鄙视他的同类。
荀柔走过乡裏,那些初一见面,手足无措而显得呆笨的农夫,只要稍加耐心,让他们度过最开始的一段羞怯劲儿,基本上都能交谈,在他们熟悉的农业,天象气候等领域,能言之有物,说得头头是道比许多满嘴废话,虚言无物的士族子弟更好。
但不懂礼仪,让农夫们无措,无措生怯,怯生瑟缩,生仿徨,于是只能埋首父辈旧路,只有很少人敢抬起头,观望一眼世界。
那些被鄙夷的愚昧、呆滞、粗俗,只是他们不懂得这些上层建筑的规则,不善伪饰。
礼仪,甚至是放在识字之前。
这一点,他也是近来才想清楚。
发现恤孤寺註重培养孩童的礼仪,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感到惊喜。
“幼童不知姓名者,皆以田为姓……”
“很好。”荀柔讚许的点头,“阡陌纵横,稼穑始生,的确是好姓,诸君将恤孤寺打理得很好,孩童皆知礼,动止皆有规。”
为众女官之首的美丽女子,屈膝一礼,“卑职不敢居功,都是钟少府,和荀夫人的指点。”
这位姑娘姓李,出身南阳大族,当初被李傕郭汜破了家门,族中男子多没于路上,堂嫂姊妹又不堪侮辱投死,只有她坚强的活下来。
“李令客气了,在下不过提议,全赖李令与诸君辛劳。”
云娘荀光道。
她今日穿戴得朴素,只是窄袖布裙,头插木钗,淡抹脂粉。
荀柔已经听说她常到恤孤寺帮忙,教导小孩,但今日一见却还是为她的改变感到惊讶。
“恤孤寺草创至今,不过半载,能做到这般地步,诸位令史劳苦功高,阿云相助,自然也有功劳,有功俱当赏,你们就不必推让了。”荀柔手一挥,欣然道。
众女谢过赏赐,恤孤令李毓道,“太尉可要再移驾后院府库看看?”
这是让他单独与云娘说话的借口了。
荀柔自然知意,点头答应。
一间打扫干凈的屋舍,已铺好席垫。
云娘带着些许激动,执壶到了一盏,双手举起,“听闻阿兄不喜酒酿,常饮清水,此乃妹所采山泉,还望兄长勿要嫌弃。”
没有往日的金银锦绣,浓妆艷抹,女子脸庞显出与年纪相符的少女感,含羞又期待的样子,让荀柔真的来了点当兄长的感觉。
他接了盏,“听闻吕家大妇魏氏性情有些苛刻?”
原本他一直认为,吕家对云娘来说是个简单副本,但今日见了她,也不由有点担心了,“你可受了委屈?”
“并无,魏夫人就算性情要强,也不敢为难我呢,毕竟……我是太尉之妹。”云娘唇角忍不住上翘,又觉得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那就好,”荀柔点头,端起水呷了一口,“阿姊听说消息,有些担心你,如此也可以放心了此水甚是清甜若日后吕奉先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后院难度对于他这位义妹不算什么,但如果是吕布就是另一回事。
“阿兄喜欢就好,让阿姊阿兄挂心了。”云娘笑着回答,然后深呼一口气,睁大眼睛郑重道,“今日求见兄长,并非私事。”
“请讲。”荀柔放下漆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