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布巾放下，抬起头来，温和地看着太子妃：“孤乃无神通之内府，不显道途之外楼。内不结党，外不掌兵。在此大争之世，难任于国。夫人怎会不担心受怕？”</p>

大齐太子声音柔缓：“只是夫人为我周虑，不欲令我忧思。才成天装作无忧无虑的样子，陪着我开心。”</p>

宋宁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挂缀在眼睫毛上，如露珠犹颤。</p>

是啊，怎么不担惊受怕。</p>

但她知道她帮不了太子什么，只能尽力不去拖累。</p>

她是小小的员外郎之女，也不知烧了什么高香，选进东宫来。对于宫内的宁静祥和，她有万分的珍惜。对于宫外的风狂雨骤，她只有小小的挂牵。</p>

而这种挂牵……被注意到了。</p>

“但是不用怕。”太子说。</p>

他的声音温缓，厚重，很有力量。</p>

虽然他在很多人眼中，不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人。</p>

华英宫主自开道武，养心宫主极类武祖，要论力量，谁能想到这位太子呢？</p>

可是他说道：“今天请太子妃重新认识太子，请夫人好好了解你的夫君。”</p>

“因为长乐宫已经走到了关键的时刻，孤不应该自以为是地叫你不知情——尤其是在你已经心中怀忧的时候。”</p>

他说道：“神通乃秘藏最珍，不仅仅有种种非凡表现，更是让人窥见大道的门径。道途乃外楼最贵，不仅极著于杀力，更是攀登绝顶必不可少的阶梯……”</p>

“但如果我一开始就能见大道呢？”</p>

他渊泊的目光，挑向厨房外，好像第一次将视线从庖厨展向整个天下。</p>

天下何处不在砧板之上，厨刀之下？</p>

“舍弃神通，因为它们只是修行的枝蔓。就像这天子大位，我只需要把握一件关键。”</p>

下雨了。</p>

雨一来就落得很激烈。</p>

姜无华伸出那只好看的手，隔着整座长乐宫，隔着仿佛无尽的雨幕，握住一缕紫色的星光：“自游脉至绝巅，我修行无关隘。只要修行到了，每一步都水到渠成。”</p>

嗒嗒嗒嗒嗒！</p>

雨珠敲打着连绵的琉璃宫瓦。</p>

偌大的临淄城仿佛要被暴雨淹没。</p>

姜无华却推开了门，走到厨房外，种了许多葱姜蒜的庭院中。</p>

风雨都避他。</p>

“风华生来斩妄，也需斩开关隘。青羊勇猛精进，不免翻山越岭。唯独是孤，自开脉那一日起，前方尽为坦途。”</p>

“遍览诸天万界，如孤这般抬眼望绝巅者，也只有海族之骄命。”</p>

“宁儿，这事情今天只有你知道。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有猜想。”</p>

“孤需要的只是时间，孤的对手不止在眼前。不止是那几个可爱又可敬的弟弟妹妹。”</p>

宋宁儿震惊地发现，大齐太子在她面前如此平静地跃升，从神临走到洞真，只是走出厨房而已。</p>

什么天地门，蒙昧之雾，天人之隔……埋葬了无数修行者的重重关隘，于这位当今太子并不存在！</p>

但宋宁儿没有就此感到安心，而是陷入巨大的忧虑。</p>

天命宝珠，光华自晦，一朝璨辉尽照，是一定要有个确定性结果的！</p>

姜无华已经做了很久的太子，只要保持现状，他就是赢。他应该是最不愿意发生变化的那一位！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是一退再退，缄而又默！</p>

局势真已经到这一步了吗？</p>

到了太子不得不主动迎接变化的时候？</p>

“夫君……”她有些紧张。</p>

姜无华就在这庭院仰看天穹，声音也变得遥远：“夫人是否听说过，武祖的传说？”</p>

“武祖证就绝巅之时，紫微为他冠冕，那一夜整个东域紫辉尽染，黑夜成紫夜！”</p>

“从此大齐尚紫，紫气东来为帝王之象。”</p>

“齐国缺乏底蕴，有时候机会渺茫，也不得不搏。”</p>

“遍溯千年，也只有那一位尚存可能。穷占古今，也只有这一次机会，近在眼前。”</p>

“父皇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关乎国运。”</p>

“此事若成，则大齐可以固千秋。此事若不成……”</p>

姜无华最后没有说不成会怎样。</p>

他只是看着这样的雨，这样浓重的夜，呢喃：“紫夜……能再见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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