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则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何素兰的亡夫姓刘,名根生,跟那刘老汉本属一宗,在野柳村算十分没落的一族。刘根生自小失怙,母亲改嫁得早,他由奶奶养大,在二十岁那年娶了三十里外——河下村的何素兰。婚后不到两年,刘奶奶撒手人寰,紧跟着,又开始把刘根生也一径地往地底下带,折腾几年后,得偿所愿,丢下一个面黄肌瘦的何素兰和两个哭都哭不大声的孩子,继续在这人间胼手胝足地过。
两人去时,何素兰正坐在一截土墙底下缝补衣裳,土墙边上有两间茅屋,屋后是一大棵绿油油的柳树。蓬茸的绿条一直垂到窗边,在微风里飘飘荡荡,把何素兰纤瘦的身条也衬得格外弱不胜衣。
陈丑奴跟在白玉身后,不多话,一概寒暄,皆由白玉负责。
同幺婆婆一样,对于这对新人的造访,何素兰亦是倍感意外,惊喜之余,又生局促、赧然。
最后还是在屋里哄完小妹的大宝登场化解了这场尴尬。
白玉将一包糖塞进大宝手里,何素兰抢过来,大宝复又去抢。
抢一下,劝一下,骂一下……这氛围也就活了。
何素兰从屋里搬来小板凳,将二人带到柳树底坐下,又忙不迭地去倒了两碗茶水。陈丑奴正巧渴,欣然接过。白玉捧着茶碗,看院子里吃糖吃得舔手的大宝,道:“大宝多大了?”
何素兰笑道:“月底就满六岁了,可总不长个儿,瞧着跟别人家四岁的娃娃差不多。”
白玉宽慰:“男孩个头本就长得慢,无病无灾,便是最好。”
何素兰称是,又问起白玉年龄,得知竟只自己小一岁,好不意外。
闲聊之中,屋内突然传来啼哭声,何素兰还不及动,大宝已熟稔地冲将进去,把那哭声哄停下来,过后跑到门边朝何素兰喊:“娘,可以喂妹妹吃一口糖不?”
何素兰道:“你将那饴糖给她舔两口。”
又强调:“最多两口啊!”
大宝答应,眨眼即没了影儿。
白玉道:“大宝真乖。”
何素兰笑,略略看一眼陈丑奴,向白玉附耳:“你也赶紧生一个吧。”
白玉脸上一红,欲言又止。
大宝在屋里喂完小妹,又捧着那包糖跑出来,先到何素兰跟前,掏出一块绿豆糕喂给她,后又到白玉面前,羞赧地掏一块桃酥给她,最后,大宝挪向沉默在旁的陈丑奴,仰头盯着他帷帽下的皂纱看了半晌,缓缓抽出纸包里的最后一块饴糖,向他递去。
陈丑奴愣了愣,伸手接过。
赤金色的饴糖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捏在手里,则热烘烘、黏糊糊的,陈丑奴将它吃进嘴里,过后又学着大宝的样子,舔了舔指头。
大宝一笑,微红着脸,喜滋滋地跑开了。
何素兰留二人吃饭,白玉以家中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小黄狗为由,婉拒了。
日暮,火烧云一片又一片,白玉走在野花灿烂的田埂上,向陈丑奴道:“大宝很喜欢你呢。”
云低,风轻,火烧云很红,把白玉的脸也照成一片绯红色。
陈丑奴道:“你何时也给我生一个大宝?”
白玉的脸很红,把火烧云也照成一片绯红色。
陈丑奴走在绿葱葱的田埂上,笑。
白玉转身,向前大步走去,过了会儿,又停下,回头来问他:“你觉得何素兰怎么样?”
暮风把田埂两侧的禾苗拔得高高的,白玉站在一片绿海里,陈丑奴也站在一片绿海里。
“不错。”片刻,陈丑奴答。
白玉微笑,笑完,向绿海深处走去。
她今日穿的是红衣,她行走在绿海里的背影,像从天上流下来的一片云。
(二)
这两天,白玉特别忙,又是学女红,又是帮忙洒扫庭除、洗菜做饭。
陈丑奴时而看到她坐在水井边淘米,时而看到她跑去院中浇花,时而看到她把新买的布匹摊开在堂屋桌上,用剪刀小心翼翼地裁,时而又看到她去厨房里偷来刚蒸熟的甜玉米,跟小黄狗一道屋前屋后地蹿……
时而,也看到她突然面向寥廓的云天站住,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云蒸四野。
陈丑奴把小黄狗抱过去,在院外、云下和她并肩而立,他抓了抓小黄狗敞开的肚皮,向白玉道:“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白玉敛神,看向在他侍弄下舒服得眯眼的小黄狗,道:“不是……叫阿黄吗?”
正巧他以前也养过一只小黄狗,用这只来替代,再适合不过。
陈丑奴道:“阿黄只有一个,它也只有一个。”
白玉一震,撞上他深邃的眼神,蓦然沉默。
陈丑奴定定地看着她,微微一笑:“叫‘百年’,好吗?”
他补充:“‘百年佳偶共天长’的‘百年’。”
有风吹过,携卷着阵阵青草香气,小黄狗在陈丑奴怀里翻了个身,朝白玉咧着嘴笑。
白玉也一笑,上前摸摸它的小脑袋,垂睫掩去眸里神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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