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击将军挠着头发嘿嘿笑道:“二公子说得是,我等不该轻敌。”
顾横之起身走出耳房,站在关墙上,环望山势地形。
两边峰峦高耸,岭上山脊相连,犹如一座大山被一剑斩成两峰,削出绝壁相对,奇险至极。
但若能攀上绝顶,难以望断的劣势便能逆转为居高临下的优势。
他开口道:“明天上崖,将崖顶清理干净,碎石断木、落叶枯草,一点不能留。两边各增一队暗哨,三轮换防。”
“天已转凉,藤甲换成鳞甲,草垛不能露天,用于遮盖的油布也要全部换掉。”
这是要防火,跟着出来的游击将军立即抱拳领命。
顾横之吩咐完,就不再说话。他望向天上明月,已圆了大半。
还有一日就是中秋。
虽驻守在外,但将士们也会简单地过节。例如在营寨里和关楼外挂上月光纸做的彩灯,以寄托自己对亲友的思念。
他静静看了半晌,说:“写家书,一起寄回。”
“是!”游击将军大声应道。周遭站岗的军士们仍目不转睛,但也开始期盼着换防,回去找会写字的同袍。
翌日,天将白,捎着两大麻袋家书的快马启程驰回枝州。
南方军兵员大都是剑南路生人,以地方编伍,将兵相对固定。每年换防,都是全体将士一起拔营。
两个百人队则各自沿鸟道上了两边山崖,进行清理。一个百人队搬运草垛,撤下油布。
再有一小队伙夫领了公钱,架着两辆板车去往百里外的城镇,在下午些的时候带回来采买的许多月饼和彩灯。
这些月饼尽是一尺有余,一人一个。
彩灯挂上,装好灯烛,纸上绘的太阴星君、捣药玉兔、伐桂吴刚,都清晰明亮起来。
剑门关与赤城山其他地方不同,几乎没有桂花树,关道两旁皆是连片生长的火棘。
正是坐果时节,挨挨挤挤的火棘果席卷成火焰,烧红了整条关道。
八月十四的傍晚,将士们全部回营后,领到月饼,佐以肉汤白饭,在欢声笑语中放松过节。
虽无戏曲杂耍可赏,但许多人哪怕看着漫山遍野的火棘,也觉热热闹闹。
顾横之带着月饼回到关楼,站在关墙上,慢慢地吃。
在他身后,箭楼前,正中位置竖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顶端一面玄底黄边的白虎旗迎风飒飒招展。
旗帜宽有半丈,恰西风残照,于楼阙上投下大片流动的阴影。但很快,这片阴影就彻底融入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夜色里。
刹那间,山风骤然凶猛,张牙舞爪地朝着剑门关狂扑而来。
顾横之倏地抬头,一点寒光穿透黑夜,迅速占满他的眼瞳。
贺今行第三次将额头叩到手背,再抬头时,才睁开眼睛。
大门两边的石灯静静燃烧,他“谢主隆恩”的回音似还未消,立于一旁的嬷嬷便上前来扶,“郡主,快快起身罢。”
宣旨的老太监将合拢的圣旨交到他手里,细声说:“万岁爷还有口谕,让您就当这道圣旨是封信,写封回信给他老人家。”
他拘谨地接过圣旨,道了声“是”。
“郡主不必惶恐,一别多年,陛下和娘娘都是念着您的。”老太监斜睨一眼身后竖立的禁军,垂手露出个不明显的笑。
这两位都是他年幼时居景阳宫所熟悉的老人,贺今行意会,压着声音道:“待灵朝回京,一定去拜见皇后娘娘。”
待将人送出别院,他回头关闭门扉,才握紧了圣旨。
持鸳与贺冬在内院等待,为以防万一,完全没跨出过二门,见到他便问情况如何。
“陛下说他准备了三份年礼,让我赶在年节前回京,可以先挑。”贺今行拣紧要的事说了,把圣旨递给持鸳。
后者快步走进里间收放起来。
贺冬跟在后面进屋,发现没有皇后的什么事,奇道:“只有皇帝下的旨,为什么让皇后宫里的人来宣?”
“不管哪个宫里的奴婢,往大了说,都是陛下的奴婢,陛下自然能随意驱使。”持鸳动作利索,转眼又出来,一边说一边示意贺今行别动,然后踮脚为他解下面纱。
“皇后宫里的人认得我,或许是为了确认我好好地待在稷州,没有乱跑。或许是因为臣女婚事,由皇后过问最好。又或许,这本非陛下所愿,而是皇后争取到的机会。”他走到书案前,取小纸铺开,“不论为什么,陛下要我回信,我必须做出选择。”
持鸳听完,给他研磨的动作只稍稍一顿便恢复如常,叹道:“皇后娘娘是个好人。”
贺今行提着笔迟迟未落,没有否认,“天化五年到八年间,我和淳懿、莲子一同住在景阳宫里,裴皇后是真心喜爱我们。她不止会找来我们想要的所有吃食玩具,还督促我们读书习字,学骑马射箭。”
那时,三个孩子都居于偏殿,但一日三餐几乎都由裴皇后亲自安排。明德帝有时也会过来和他们一起用膳。
“难道裴皇后也想插手你这个,额,婚事?”贺冬说起来总有些别扭,然而说完就觉得这事儿不对,“遥陵贺氏已有嫡女嫁与裴氏子,再打你的主意那可就过分了。”
贺今行有些头疼地盯着纸面,没有说话。
他的师长,尤其是张厌深和王义先,私底下对当今圣上的评价都颇为咬牙切齿。但他与明德帝有过许多次接触,认为陛下并非那么不堪。
信件不能当成奏折写,但帝心难测,他该不该在圣旨没有明言的情况下,在这封信里稍微提一提王玡天?
持鸳温柔的声音犹如轻风缓缓送来:“皇后娘娘与秦贵妃都是在建元之后才进宫,秦贵妃一贯受宠,但十几年来帝后相敬如宾,皇后娘娘执掌凤印稳稳当当。”
她在景阳宫当过差,隐约触碰到裴皇后与秦贵妃之间微妙的平衡。但一时风平浪静,不代表永远相安无事,便换了个角度猜测:“做事不急于一时,为了以后打算也是可能的。”
贺今行不多想,只道:“照料呵护之恩,我当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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