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蹈覆辙(其一)
丧钟是在夜半时分敲响的,尖利的钟声划破漆黑的夜空,不由分说地笼罩在每个人头上。廊下唱着曲儿的鹦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在笼子裏窜上窜下,发出刺耳的叫声。
有宫人察觉到这鸟儿的异样,想要取下笼子探看,秦萧萧阻止了她:“它是被吓到了,由它去吧。”
宫人诺诺地退了下去,将偌大的宫殿留给秦萧萧一人,临关门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说:“娘子若还想听《金缕衣》,奴婢让乐坊寻几位乐师来给娘子演奏可好?”
秦萧萧没有回答这个莽撞的提议。先帝新丧,宫裏刚刚才脱下丧服,如今太皇太后薨逝,没来得及收拾妥当的白幛白幔还得接着用,哪儿还有人能趁着闲暇听曲宴乐。
没有了鹦鹉的婉转鸣唱,秦萧萧耳畔依旧回响着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声音,还有那记沈重的重物撞击地面的闷响,那是杜秋娘和郭太后留在世间最后的遗言,她与她的花儿,雕零在永昌六年的春天。
没能熬过这个春天的,还有烂柯山上的梅树。回到清思殿不久,林崖替秦萧萧找来了关山度,行色匆匆的关山度没有留多少时间给他的这位师姐,在得知秦萧萧找他的来意后撂下一句“大梅树没了”就走了。
象征着枕粱门之魂的六瓣梅树一夕枯死,无疑在秦萧萧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她想找关山度问问清楚,宫人回报说他已经出宫去,短时间内怕是不得再入宫了。
一直以来,支撑着秦萧萧习武练剑的动力是报仇雪恨,如今严子陵身死,大仇得报,秦萧萧却没能放下过往,大步超前。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桩桩件件历历在目,让她很难平覆心情。
更何况,李牧只说让她安心待在清思殿裏养伤,一直不说什么时候让她离开,萧寄篱的忠告言犹在耳,王阆兮的境遇恍如昨日,秦萧萧不敢掉以轻心,让这宫墻变成长了脚的蜘蛛,绕着她结出一圈又一圈的蛛丝,将她深缚其中,再难脱逃。
是了,她得去和李牧谈一谈,她不能日覆一日地在这宫裏住下去。秦萧萧正想着此事,外头传来迟滞的脚步声,间或有旁人轻声细语地交代着什么事,秦萧萧听出其中有李牧的声音,急急在腹中囫囵打了个稿子,想着怎么和李牧辞行。还没等她想出个头尾,韦十端已经扶着步伐趔趄的李牧走到殿内,将他好生安置在榻上。
见到李牧现下的情形,秦萧萧知道自己还没想出个轮廓的腹稿不必打了,小声地拉着韦十端走到一边,悄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牧的情形,一直近身服侍着的韦十端是再清楚不过的,他见李牧双眼紧闭,气息均匀,想来是睡着了,用只有秦萧萧能够听见的声音告诉她,方才在大殿,皇上的头风犯了,痛到无法言语,只能让许尚书帮着操持太皇太后的丧仪,他先送皇上回清思殿小憩片刻。
秦萧萧的眼神流露出不解的神色,无声地询问着韦十端:谁是许尚书?
要不是韦十端告诉秦萧萧,她还不知道早在李牧登基次日,便任命许彦接替严华成为一部尚书,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了继李诗裕之后有一位青年宰相。
作为李牧一直以来坚实的盟友兼好友,许彦的平步青云是他应有的回报。秦萧萧对于兴庆宫主人的后事不感兴趣,只想着如何让清思殿的新君药到病除,她忙对韦十端说:“要不找李少赓李大夫来给他瞧瞧?”
听到李少赓的名字,韦十端面露难色,支吾了半天,向秦萧萧吐露实情:“娘子莫急,这些日子陛下偶有不适,服食丹药便能无碍。方才陛下已经服下一丸丹药,想来再在这裏休息一会儿便会好了。”
丹药?秦萧萧不假思索地否定道:“先帝不就是因为误信道士之言醉心丹药才会英年早逝的吗?”
在秦萧萧的印象裏,李牧向来十分排斥丹药之论,更不相信这些金丹银丹可以助人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然而,秦萧萧不知道的是,自从李牧在登基那日服下那枚金丹迅速地治愈了头风痼疾后,他越来越信任丹药之力,也越发频繁地服食丹药,如今无论他走到哪裏,韦十端都会随身带着一盒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身为被当今天子带进清思殿,命令太医院所有医官不惜代价全力救治的对象,秦萧萧可以心直口快,韦十端则必须谨言慎行。他对面前这位民间女子赔着笑脸,委婉地说明:“原先害了先帝的那批道士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早被陛下赶出宫了。如今为陛下炼丹的,是许尚书为陛下从各地寻来的奇士高人,他们炼制出来的丹药,自然和从前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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