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降落(其一)
听到宫人禀报清思殿娘子求见的时候,李牧难得地踟蹰了一下,手中的棋子原已打定主意下在棋盘的何处,现在又迟疑着收回手,不敢轻易地落在这个只有黑与白二色的世界。
“陛下,该您了。”许彦瞧出李牧的犹豫,不肯给他反悔的机会,坚持着要李牧下完这手棋,再去考虑其它。
六之十一,李牧不假思索地下在了这个位置。
这是当年李牧偶发奇想下出的一着妙棋,虽然最终未能取胜,但它的的确确盘活过宪宗皇帝留下的这局残棋。后来李牧与许彦就这局残棋反覆推演过许多次,始终未能摆脱黑棋中盘胜的局面。
听到秦萧萧的名字,李牧的记忆一下子被带回在萍水县衙那个电闪雷鸣的日子,他和许彦下着棋,关于秦萧萧的一切像一只敏捷的猫儿,凌厉地闯进他的脑海,不由分说地引导着他将白子下在了六之十一的位置。
“许久没见您下在这个位置了。”再次见到李牧落子在这个位置,许彦似有所想,到底没有把他的想法宣之于口,他只是瞧着风云变幻的棋盘,思忖着下一步棋该落在何处。
趁着许彦适量的当口,李牧假装漫不经心地吩咐道:“请她进来吧。”仿佛刚才的踟躇与张皇,不过是为着这盘数年未解的残局。
君臣二人在屋内等着秦萧萧进来的时候,谁都没有把心思放在棋局上。李牧又惊喜又忐忑地猜想着秦萧萧主动相见的来意,无心对弈;许彦心思不属地望着书房内不惜人力从光王府抬进皇宫搬进殿内的巨幅山水屏风,很清楚上面画的是岭南道柳州安乐镇萍水县的美人地。
当牵动二人心弦的秦萧萧走进屋内,许彦瞧着,她不像是从门外走进来的,倒像是从这架屏风上逶迤飘下的,一时之间,让他分不清今朝是何年,身处的究竟是美人地还是大明宫。
好在秦萧萧很快让他清醒了过来,一进屋,还没有寒暄上,秦萧萧就单刀直入地对李牧说:“我想和你单独聊聊。”然后她那双貍猫一样精怪的眼睛刺啦啦地划到他身上,像是要给他剌出一道伤痕似地补充道,“可以吗,许尚书?”
“当然可以。”还没等许彦说话,李牧抢先替许彦做了决定。说着,他和秦萧萧一道望向许彦,他们的眼神意味着催请他快快离开。他们二人愉快地达成了共识,势单力薄的许彦还能如何,只能识趣地告了退,溜达到偏殿等候。
偏殿裏,韦十端和林崖正忙着盘点各州各府进献给李牧的寿礼。再过一个多月就该到寿昌节*了,作为李牧即位以来的第一个生辰,自是意义非凡,好不热闹。忙得脚不沾地的两人见到许彦溜达至此,无比亲切地迎接了他的到来。
许彦既然来了,自然不能闲着,韦十端和林崖两人一唱一和,就是为了让许彦帮着一块儿掌掌眼,将殿中堆得琳琅满目的贺礼分门别类,选出李牧可能喜欢的攒在一处,供他闲时亲自赏玩;挑剩的则由尚宫局负责清点造册,存入库房以备来日之需。
不同于偏殿的喜乐,书房裏静悄悄的,好似无人在内。秦萧萧和李牧各自坐下,李牧请秦萧萧喝了茶,用了回糕点,一个心不在焉地盯着未竟的棋盘,一个若有所思地望着房内的屏风,谁都不急着说话。
吃了茶品了点心,秦萧萧收回自己散漫的视线,将目光投向近处的李牧。李牧仿佛有意回避着她似的,愈发背过身去,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外头服侍的宫人悄声地进来添了一回茶水,换上几碟新式的果品,重又无声地退下。李牧还在琢磨着棋盘上黑白互博的局面,不曾回头与秦萧萧对视。秦萧萧沈下心,用她最大的耐心等待着。
等待的同时,她杯盏中的茶水,又一次见底了。
在喝上第三杯茶之前,秦萧萧还是开口了:“我想……”
还没等秦萧萧说下去,李牧忽然转过身来打断她:“萧萧老大,你还没仔细瞧过这架屏风吧。”他一边说一边走到秦萧萧身边不由分说地拉上她,还没等秦萧萧反应过来,两人已经站在那幅山水屏风前面,对着似曾相识的美人地风景出神。
李牧的话说完了,异样安静的氛围重又笼罩在这间屋子裏,诡吊离奇而稀松平常,仿佛这儿合该是这个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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