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陈织愉在焦躁的环境中度过,她到晚上九点多才下班,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多。她好不容易洗完澡躺在床上,收到了苏芊的信息,苏芊又在说随安的事。
陈织愉安慰了她几句,然后她说苏芊太执迷不悟,而苏芊一边说着她知道,一边说可是随安对她好的时候真的是很好。
几个来回之后,陈织愉失去了耐心,她觉得很生气甚至有点反感苏芊的反覆,她就和她说道:“你自己看吧,你想覆合就覆合了,以后你和他的事情不要再和我说了。”
苏芊说嗯,好的,之后她们的联系就渐渐少了,从每一天从早到晚,大小事的分享到一周才发两次信息,到最后这一年都没怎么联系。
陈织愉不知道苏芊是怎么想的,她的想法就是会很矛盾,她觉得她和周企均是说分就分,周企均从来没有回头找过她,苏芊和随安却反反覆覆,她会想周企均是不是不够爱她。她也会想她能那么忍受痛苦不去找周企均,苏芊为什么做不到,她觉得苏芊真的太执迷。于是当苏芊没怎么联系她,陈织愉也不去联系她,各自忍受生活。
这一年,可以说是陈织愉长这么大最痛苦最不快乐的一年,她不断面临工作的挑战和机遇,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她很多时候都会想这么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一年将近年末的时候,陈织愉的公司有了很大的变动,因为张易绅忽然离职离开了公司,原先公司里有倒戈靠向张易绅,在背后对张奇缜动过手脚的人都被以各种理由开除了。公司来了一个大清洗。
陈织愉部门的林江海走了,然后陈织愉被任命为新的主管,她很意外也很失措,因为当天雪丽就给她下脸提出了明年要辞职,然后还有另外两个人也都有离职意向。陈织愉觉得根本无从管起这个部门,她很快发现原来管理别人,给人安排工作,观察一个人,合理发奖金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年终,陈织愉按照林江海往年的方式给部门的人划分了奖金,然后就有人和陈织愉提出这里不合理那里不合理的话。有人还提出所谓的建议希望明年部门能改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多劳少得了。陈织愉还看不出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实质问题在哪里,所以她措手不及,她是升职当了主管了,这年底却比往年更难熬,因为责任更重。
过年终于能回云南,回到家,陈织愉在家安睡的第一晚真的是很想明年不再去杭州了,那个城市对她来说真是遍地寒冷,回家她可以活的轻松点。
陈织愉有将近半个月的假期,但她基本上没怎么出门,因为怕碰到周企均。
在家无聊,尤其过年的那天特别热闹,陈织愉在房间里就耐不住了,只想做点改变倒腾,于是她准备把房间里的臺式老牛机给卖了,那是她高二的时候买的。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陈织愉打开了老牛机,因为她想到电脑里还有些东西要拷出来。
陈织愉坐在电脑面前开机就等了大半个小时,她看着手机,竟没有人给她发单独的新年快乐的短信,全是群发,她兴致缺缺,用手机看了半天的新闻。看着看着,她就想到了当年周企均就和她说以后手机网络会很发达,手机阅读会是很普遍的事情。陈织愉觉得到处都是回忆,人生真是(操)蛋。
陈织愉丢开了发烫的手机,相比手机,这臺在她懵懂天真时使用的电脑仿佛一阵清风。
电脑一步三卡,陈织愉倒很耐心,她还点开了企鹅,可能是最后一次在这臺电脑上登陆她的企鹅。打开来,上面的头像都还是最原始的模样,界面也很古朴。
陈织愉浏览了一遍,忽然看到了当时在新加坡为了小组作业方便交流,方义甲所建的群,群名就叫讨论组,很有方义甲干脆的风格。这个群其实一直都在,但陈织愉换了电脑,大家又都没有交流,聊天记录是一片空白,所以陈织愉也没有在意。
可今晚点开来,她就笑了,因为这臺电脑里有一些他们当年的聊天记录,也是在一年的新年。
陈织愉慢慢看着,一种奇异的感觉温柔地把她包裹住,她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很活泼,说说笑笑,她感受到了无忧和健康,而那时候生活的气氛也很健康积极。
再往下看,陈织愉看到了屈衷,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一下涌向陈织愉,陈织愉看着屈衷当年说的那一句凡事都有会有阻力是忍不住眼眶就红了。
陈织愉没有想到她消失已久的安全感会在屈衷早几年说过都能泛黄的字句里找到。陈织愉仿佛在风中飘荡许久,终于找到了落脚的枝桠,在迷雾中找到了路,人生仿佛一下就简单了。
陈织愉把屈衷说的有关曹操和张居正的话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会背她还觉得不够,她跳下椅子拿出手机对着电脑屏幕把这些聊天记录拍了下来,存在了手机上,她才彻底安心。
晚上睡觉的时候,陈织愉翻来覆去,她很久没有想起屈衷了,而一旦想起来她对他就会有一点感激之情,她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这一刻她很想给他发一封邮件感谢他,和他说一声新年快乐。但是陈织愉忍住了,因为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对他的感激。
陈织愉坐起来看着手机看着邮箱,给屈衷的邮件她到底没有编辑退了出来却存了一封空白的草稿,她此刻是很想知道他的近况,便留着这么一个念想。摇摆间,陈织愉在邮箱里看起了她以前和苏芊写的信。
那时候陈织愉还在新加坡实习,苏芊已经回了国,她们写了不少的信,陈织愉随便点开了一封当初自己写给苏芊的信,很短,只是一个小分享,很美妙。
信里,陈织愉和苏芊说有一个当代思想家叫托尼·朱特,他说过那么一段话,他说:对我来说,爱是这样一种境况,它能令被爱的人满足于独处。“停驻”总令人紧张——不论停驻在哪里,总有做不完的事情,取悦不完的人,不是要完成这个义务,就是要勉强扮演那个角色:感觉上怎么都不妥。然而反过来,“前往”则令人轻松。我从来没有像要独自前往某处时那样愉快过,且路程越长越好。步行令人高兴,骑行令人享受,坐巴士也很好玩。而乘火车,简直就是天堂般的感觉。(1)
陈织愉摘录了这段话,然后和苏芊说她真喜欢这段话,她也是这么想的。她当时的口吻轻松也自不量力,却也是最真实的她自己。陈织愉真的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这种心性忘的一干二凈的。陈织愉不可思议于自己的健忘之余也是醍醐灌顶,她看着手机,被时光晃的有点头晕。
第二天,陈织愉半睡半醒间看到了周企均,她仿佛又听到周企均不停在说她,他说陈织愉你能不能改变下你自己,他说陈织愉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他还说陈织愉你让我觉得很累。
陈织愉内疚难受地哭了,但她心里是在想,或许,她和周企均并不合适,真的不是谁好谁不好,或许从最开始,他们的三观就不合,所以在一起很容易互相伤害。她或许不应该再自责受挫,也不应该那么怨恨他。
不过,半睡半醒好比半醉半醒的迷离,都是在滑梯上想的事情,很难停留,陈织愉过完年回来杭州之后,杭州那股让她伤心痛苦的印象还是使得她每日如履薄冰,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真的去快乐,尤其她在当主管之后,每天都在一点点改变自己的思维模式。
雪丽在新的一年还是回来公司上班,那些嚷着要走的没有走掉,陈织愉明白了没人和钱过不去,而工作上所有的矛盾不外乎也是钱。公司的制度和体制是一直存在的,现在他们说着改制,除了一些体制里避免不了的不合理性,更多的是他们都在看陈织愉这个新官会怎么做,他们在试探她,试探她能给他们带去什么。
一开始陈织愉总想着去解决问题,慢慢的陈织愉认识到所谓官最重要的还是立威。
陈织愉现在会将自己的方案往桌上一丢,和下面的人说照着去做,若是有人提出反对意见,陈织愉会说道:“没有真正去做之前,我不接受任何意见,除非你已经自省承认自己没能力,否则就去做。有什么问题,我会负责。我就是要这个方案变得是切实可行的,你们的工作本就是让一个方案从不可能到可能。你们现在可以不服我,但之后你们就得服我的方案,至少我会让所有的方案都通过。”
这样的事情有了两三次之后,陈织愉发现她手底下的人开始去解决问题了,虽然她也听到很多关于她的不好的言论,但她知道好人缘的那一部分就是她现阶段会失去的东西。
而别人开始听从她的指令之后,陈织愉却要开始听取意见,她开始让他们发言,她开始越发像一个主管。
这一年,陈织愉二十四五岁,她当上了主管,很多人都觉得她算是厉害幸运的,陈织愉却知道她也不过是在走一条路。这条路使得她孤独又忍耐。
这一年唯一和陈织愉联系密切的人是余晨,她在英国有关初恋的感情又一次失败了,但现在的她已经找到新的男朋友是个英国人,她时常联系陈织愉,原因就是她要分期一点点给陈织愉还钱。因为各种原因,余晨不能一口气还了陈织愉的六万块,所谓的分期也是每一期延期。陈织愉知道这件事的当时,第一个想法竟是好在她和周企均分手了,不然她想他又会说她信错余晨,说她做事情不用脑之类的话,没有周企均,她的生活其实能松一口气,对错判断能自己说了算。陈织愉还是相信余晨会还她钱的,即便她又开口问她借了一小笔钱。
还有一个关心过陈织愉的人就是胡湛,胡湛生了一个儿子,满月的时候办了酒席,她让陈织愉去参加。陈织愉那天和陈茵一起去的,但她和陈茵没话说。而胡湛总是在陈茵面前夸奖陈织愉,她的话里话外都是希望她们能互相理解。
陈织愉感激胡湛的温柔和慈悲,可她现在其实也真的不怎么在乎陈茵怎么想她,她越发真切感受到两个人若是看事情的角度不同,人和话就是不会投机的。
而且陈织愉觉得如果陈茵再看不出她和张奇缜真是连朋友都算不上的话,那陈茵也真是没什么值得深交的。
陈织愉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是不好相处的,她很冷漠骄傲,她要摆不同的架子,她开始简单的添置奢侈品。有一次,陈织愉买了两双单鞋花了一两万,物质有时候的确能让人有不同的心境,她会觉得自己越发像一个主管,底下的人更是。
到了这一年年末,陈织愉觉得自己是彻底蜕变了,她买了车,是辆银色奥迪a4,她发现她以前所恐惧的开车这件事,在心境变了之后成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而就在陈织愉觉得自己在拼命往前走,能理智看待得失的时候,她又遇见了周企均。
那天,陈织愉开车去上班,冬天里外温差大,车厢内的玻璃上起了点雾气,陈织愉低了低头调了调空调,再抬头的时候她一晃眼看到了马路边上有个眼熟的人,好像是金玉。陈织愉不由心一跳,她立马想到周企均是不是在附近。
陈织愉的大脑一时有一点空白,车子偏了道,然后她就不是很清楚是怎么听到后面车的喇叭声,后车厢是怎么被撞到的。
车子被撞后,陈织愉顿时清醒了,她一脚剎住车,一头冷汗,只见金玉站在五米之外,也受了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陈织愉。陈织愉不知道她是惊吓突发的车祸还是因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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