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这时他想只要站得高,就能看得更远些。于是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吐沫,便用力地爬上了路边的一棵大松树。他搂着粗粗的树干,瞇缝着眼睛向四周眺望。啊!他终于发现了在茫茫的林海中,在不远处的一个山窝窝里好像有人家住。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一家人相互搀扶着又赶了一段路,才走进了这个十分僻静的小山村。村头见一人一打听,才知这个自然屯叫“狍子沟”。这人还说,你们胆子真大,每年到了这个月份上,是长白山大雪封山的季节,谁也不会轻易出门的,如果遇上了“穿山风”,连小命都得搭上了。
爹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迷迷糊糊的母亲,对王守礼和姐说:“不能再走啦,赶紧找个避风的地方住下来。再想法子求个郎中,给你们的娘瞧瞧病吧。我看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要挺不过去了......” 听了这话,他和姐姐都急得呜呜地哭了起来。姐按照爹的吩咐,赶紧放下手中的包袱,招呼着他,踩着厚厚的积雪向屯子里头奔去。想找一找、看一看有没有能够暂时落脚的地方。那怕是一铺土炕,一个临时能遮风挡雪的地窝棚也行呀!
“狍子沟”——这一长白山脚下的自然村落,虽说只有几十户人家,却居住得十分的零散,像羊拉屎一样,稀稀拉拉的延伸得很长。户与户之间相隔足有数十米远。大晌午的,整个屯子静悄悄、死气沈沈的,路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在生火做饭时,所升起的缕缕炊烟,才算给这寂静的屯子带来了一丝生气。
他和姐姐深一脚浅一脚地边看边找,这里的房子与山东老家的房子相比,显得小气多了。房子不仅举架低矮,而且屋里的地面还要低于外面一些。特别是房子的后窗户,实在是小得可怜,说只有巴掌大一点也不过分。可别看这边的房子小,家家的柴火垛却是大得出奇,那真是一家比一家的大、一家比一家的高。有的人家柴火垛甚至高过了自家的房子。这比老家山东既填不饱肚子又缺烧的,连庄稼的稭秆、沟边的蒿草都要一起捡回来用还真是强多了。在屯子中间,有条十字路,路边上开有一个只能钉钉马掌或打一点简单农具的铁匠炉和一个地势低矮,仅有一间半房的小酒馆。刺骨的北风,将门前的破旧饭幌子吹得是哗啦啦地作响。
王守礼和姐姐在屯子里足足转悠了一大圈,姐见人就低声哀求道:帮帮我们,我娘病了,能借铺炕,让她暖和、暖和也行!可屯子里的人非但不借,反而神情紧张,担心娘得了什么瘟疫病,急着要赶他俩走。姐是又急又气,对着屯子大声喊:“都说是穷人帮穷人,可怎么就见死不救?谁还没有个遭灾、落难的时候啊!”
终于遇见一户好心人家,虽说没借他们房子住,可那家女人走过来,往他怀里塞了块窝头,皱着眉为难地说:“真可怜呀,给孩子冻成了这个样儿。快趁热把窝头吃了,然后赶快走吧。你们初来乍到不知详情啊,咱们这儿,实行连保制啦。上面盯得紧,不准留生人啊。一家要是出事了,七八家都得跟着遭殃,所以这里谁家也不敢留人、留宿呀。” 听这话,姐无奈地哭了。抽搭了一会儿,姐抹了一把挂在脸上的眼泪,抬起头说:“俺俩别灰心,不能就这么回去,爹娘还都盼着咱的消息呢。俺俩再耐着性子找找看,今天就是头拱地、给人家跪下也要找铺炕,要不然俺娘怕是挺不住了。” 王守礼也认可地点了点头。
他最信服得就是姐姐了,虽说姐姐只比他大两岁,可时时处处护着他,只要有姐姐在,他心里就踏实多了。娘说过,他小时候睡觉醒来,不喊娘却非要找姐姐不可。白天玩时,他也总是愿意跟在姐的后面。娘总是爱笑骂他是姐姐的“跟屁虫”、“小尾巴”。
此时他和姐姐来到了屯子的大西头,一座孤立而残破的草房吸引了他们姐弟俩的眼球。走到近处,看得更真切了,这草房不大,矮矮的,还不如一般人家盛粮食、装杂物的仓房大。山墻上的泥巴已脱落不堪,显露出里面的用塔头草做的土坯,房顶上的苫房草,已让风刮得不知了去向,房子的四周,还支满了长长短短、横七竖八的木桿子。显然如果没有这些桿子的支撑,这房子可早就趴架了。
门是虚掩着的,他们站在门外,敲了好几下,无人答应,便轻轻地推门进去看了。屋子里很暗,让人看不清楚啥。进门后,还要往下走个两、三节臺阶,要不是姐机灵地拽了他一下,他就险些摔倒了。片刻,屋子里传出来一长串剧烈的咳嗽声,接着便听到里面的人喘着粗气问道:“外面的人是许老蔫吗?上山遛兔套,我就不去啦,这几天咳嗽得厉害。”说着竟又是一阵令人揪心的咳嗽声。姐忙凑过去胆怯地回应道:“大爷啊,是我们,俺是逃荒过来的,娘病了,想找间房子落个脚,帮帮俺,借铺炕也中呀。” 说话间,他俩小心翼翼地撩开了挂在门上那破旧的布帘子,走进了里屋。
这才看清楚,屋子实在是小的可怜,多几个人都转不过身来。屋的南头盘有一铺只可睡下一人的小火炕,炕上铺的是谷草,连一领破旧的席子都没有。土炕上躺着一位约摸有六十多岁模样的老头。他瘦瘦的,脸色蜡黄,满脸的胡须。头枕着一卷破烂的行李,身下铺着是一张没了毛的“秋板子”狍子皮,身上盖着一件早已是散了花的破旧不堪的老山羊皮袄。他喘着粗气不停地在咳嗽,脸被憋闷得通红,他想说话又被不断的咳嗽所打断。
姐走上前去,含泪轻声地再一次向老人说明了来意。老人终于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小姐弟俩,显得很无奈的样子:“你们自己看看吧,我这巴掌大的地方还能再住下人吗?”姐弟俩这才仔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这铺炕,北面的山墻上还挂有一把“老山炮”(一种最原始、打枪沙的□□)。枪的旁边钉着一张展开着的还没干透的狐貍皮。墻角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杂物和几串用铁丝和油丝绳做成的大小不一套猎物用的套子。地当间,摆放着一个缺了沿的旧火盆,上面坐着个黑糊糊的小铁锅,锅里还有两个冰冷的土豆,这便是老人家的全部家当了。整个屋子冷飕飕的没有一丝的热乎气,时不时地还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又辣眼的酸臭味。
姐姐依旧向老人不断地恳求着,而站在一旁的他,反倒是像发现了什么,看出了几分门道来。他凑向前,轻声地问:“大爷呀,听你老口音也是俺山东人啊?”。老人未加思索,挺了挺身子,爽快地答应道:“那还用说吗,山东烟臺的。” 他一听,一阵惊喜,忙又追问道:“那你老,是烟臺啥地方的?”“俺是烟臺兴隆镇的。”老人躺在炕上,又丢出了一句话来。老人的回答,让他们姐弟俩不由得是喜出望外。他忙上前拉住老人的手,激动地摇晃着说:“俺也是兴隆镇的,是镇西五里王家庄的人呀!”老人一听,眼睛里顿时闪烁着兴奋与惊讶的目光,竟从炕上坐了起来,但转眼又有些犹豫,依旧询问道:“你们真是王家庄的人吗?”显然老人有些将信将疑。王守礼的回答是肯定的。“好吧,那我就向你打听一个人,王凤山这个人你们俩认识吧?” 他和姐姐一听相互瞧了一眼,又同时都笑了。老人不解地问:“你们俩笑什么?被问住了吧。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还想哄骗我这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说着便撂下脸子转过身去,并向外摆了摆手。看来老人是真动气啦。姐在一旁忙回应了:“那是俺爷爷啊!头年冬月得痨病去世了。”姐的回答让老人的眼睛不由得又是一亮,忙又转过身来。“那你们的爹爹应当叫王子厚吧,他今年该有四十了吧?”老人回答得真像是如数家珍的清楚与详尽,这下反倒是给他们小姐弟俩搞蒙了。他俩呆呆地站在那里相互看着,心想,这可真是奇了怪呀?这老人怎会知道我们家的底细呢,而且还知道得这么详细?
这时老人向前欠了欠身子,紧紧拉住了他们俩的手,上下打量着,瞧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都发什么楞呀?没想到吧?我同你们的爷爷那可是几十年的交情啊。那年打完秋粮,你爹成亲娶你娘时我还去跟着随礼、喝了碗喜酒呢。我叫张宝江,一提你爹准知道。原先你们的爷爷在庄上开铁匠炉,我在镇里南街头开了家小杂货铺。你们爷爷每次去镇里办货都会要到我那里去坐坐。我们老哥俩对脾气、投缘,借机会就会闷上它两盅。你们爷爷可是个大好人啊,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他准到。只可惜呀,好人不长寿啊,他现在人也已不在了……”。说到这儿,老人用手轻轻揉了揉那有些湿润了的眼睛,不觉伤感了起来。
此时老人支撑着下了炕,穿上由生牛皮缝制的乌拉鞋,披着炕上那件快散了花的老羊皮袄,带着他们走出了门。在房门口,他向王守礼喊了一嗓子:“小子,快把靠草垛边上的那张手爬犁给拉上,快去把你爹娘给接过来吧。这外面的天,也实在太冷了。时间一久,准会冻坏人的。”
关东的爬犁,对于王守礼来讲过去也只是偶尔听老人们提起过,据说在清朝的干隆爷时就有了,可今天还是头一回看到,不免有些新奇。爬犁的结构倒很是简单明了:两根水曲柳长桿,用火煨成弧形状,再打上几条横带,铺上几块木板就算成了。这爬犁在冰雪路上拉起来倒是十分的省力。只是开始时,使不惯总爱跑偏,不是东来就是西的不大肯走直道,可摸出门道就顺溜了。
爹和娘终于是被他们给接进了屋,一阵兴奋与惊喜过后,又是新的忧虑和烦恼。这屋子也实在是有些太窄巴了,五、六个人在屋里一转,都站不了人下不去脚啦。再看那铺小炕,也顶多凑合着能容下两个人来住,这到了晚上老少好几辈的,这个觉可咋个睡呢?爹和娘不免又犯起了愁。
爹对着老人是千恩万谢,之后又不得不红着脸问大爷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法子,最好能找个住得下的地方。只见大爷皱了皱眉头,沈思了片刻才对爹爹说:“你说的倒也是啊,这屋也确实太窄巴了,都让人直不起腰来,我的房后倒有一间装破烂用的地窨子,不过那可就更要委屈你们了,先收拾收拾,暂时还可将就着住。快要垮塌了,明年春天一开化,可就说不准了。只是这天也实在太冷了,怕你们几个夜里扛不住呀,这不是还有个闹病的不是。”王守礼人小,腿快。听大爷说房后还有间空屋子可住人,便兴奋地拔腿就往外边跑。
跑到房后一看,也没发现有什么可住人的房子,只是看到了几棵孤零零随风摆晃着的白桦树,还有一些残存在雪地里的苞米桿子以及龟缩成一团、干瘪的老倭瓜秧。他向前走了几步,却冷不丁的惊起一对正在雪地里觅食的山野鸡来,还没等他缓过神,那火红漂亮的山鸡,就抖动着翅膀,咯咯地叫着飞进了后面不远处的林子里去了。这时他再抬起头,透过那东倒西歪的木杖子,向远望去,终于看到了在白桦树的后面,距他所站的地方不足百米远,是一个顺山的向阳坡。在坡下搭有一个十分低矮的马架子,距离地面只有一米多高。走到了近处,他看到马架子的上面积了层厚厚的雪。他低着头弓着腰,仔细地观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地窨子,还真是有些说道的呢。只见它在朝南的方向,留有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窗户和一个哈下腰勉强才能进去的小角门。打开角门向下走个四五个臺阶才能到地面。他站在地中间环视了一下四周,这地窨子足有一间半房子大小,显得是宽宽敞敞。再抬头看看上面的棚,上面是横着几根碗口粗细的山榆木横梁,木头的上面铺着柳树毛子和一些苇草,再往上便是一层厚厚的土啦。这土也时不时地顺着树枝和干草的缝隙间滚落下来。看来明年春天一开化,这个地窨子真就住不了人了。
这时大爷领着爹和姐姐也随后跟了过来。他指着房墻对爹爹说:“你们看看,还算将就吧。这就是你们听说的‘地窨子’,也有人叫它‘马架子’、‘地窝棚’的。在咱长白山的山里面,无论你是上山伐木的还是下到沟里采药材的,一般的都住这个。别看它简陋不打眼儿,可是实用呢。”接着,他又转过身来,指着靠墻根的由半截汽油桶改成的炉子,对爹交待道:“这个炉子很好烧了,一加上块木柈子,炉子就能烧得通红通红的、都靠不近人。”提到柴禾他略显得意:“在咱山里就这样好,缺什么就是不愁烧的。只要腿脚能勤快点,上山划拉一圈,就够烧上几天的。” 最后他对爹爹说道:“ 一会儿呀,让小子跟我回前院去。从草垛上拿几捆草回来,再铺吧、铺吧就可以住人啦。”此时,爹含着泪,就差没给老人跪下了。就这样,一家人一连忙活了几天,这个家总算是安顿了下来。它虽然破旧些,但也算有了一个临时属于自己的“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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