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秀英的右腿肚子缠绕得死死的。这家伙,张着血盆大口,并不时发出吱吱的响动声,又向着那秀英的胳膊上咬去。他早知道这山里面有长虫,可像这么大这么粗的长虫,他还是头一末见到。他腿肚子发软,心里打鼓,真是怕得不得了呀!可此时已不容他再犹豫,人命关天,他憋足了劲,朝那秀英大喊了一句:“别动!”便冲了上去,壮着胆子,举起手中的柴刀,照着大花蛇的头部,狠狠砍了下去。那花斑蛇开始时还依然很凶,扬着头、张着嘴、吐着鲜红舌头、露着一排尖尖而带勾的牙齿,可当他这一刀砍下去,那蛇就立刻将头给缩了回去。在蛇的头部出现了一条很深足有几寸长的刀口,喷出来的血溅了他一脸。他又随手一反腕儿,照准蛇的肚子,又是狠狠地扫了一刀。一连几刀砍下去,那个大家伙已是遍体鳞伤、血肉模糊了。它自知不是对手,便放过秀英,迅速地忙将身子一缩,慌乱地逃进了林子的深处。
这般模样的大家伙,没有个几十年的功夫是长不成的。他在屯子里的大榆树下听老人们聊过,一般有大长虫出没的地方,多是深山峡谷,还可能会有老山参,因为蛇是保护山参的。他顾不得多想,也没有再去追赶那条花斑蛇,而是忙蹲下身子,去察看那秀英的伤口。只见那秀英是两眼紧闭,嘴唇发紫,双手紧捂着伤口,不断地在抽搐,脸上那豆大的汗珠在不停地往下滚落。
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这条花斑蛇,该是条毒蛇!她肯定是中了毒啦!这下他可慌了神,刻不容缓,更耽搁不得。他迅速地脱下衣裳,用力的撕下了一条布来,先将她伤口的上部牢牢扎紧,担心血流过去,然后再抱起她的右腿,用口猛力地往外吸血。一边吸,一边吐。那血,既腥又咸,让人觉得是阵阵的作呕,但他还是忍住了。
那秀英终于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觉得刚才好像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的。她忍着痛,慢慢地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王守礼那满头大汗的样子,才知道是他救了自己。只见她微微地动了一下嘴唇,像是要说什么,可很快又闭上了眼睛,昏了过去。
此时再容不得他有丝毫的怠慢,背起她,撒腿就往屯子里跑。他脚下生风,真是不要命的一路狂奔,生怕会再有什么闪失。他感觉那秀英的整个身子都是软软的,脸是歪着的,枕在他的背上。身上散发着一股他还从没有闻到过的香气味。他觉得自己的血,在不断地往上涌。整个脸,也被胀得通红通红的。自己好像是喝了几盅白酒,嗓子眼干干的、辣辣的,人也像是有了几分醉意。
他拼命地将那秀英从林子里背了回来,她又吃了几副屯里的郎中“张眼镜”开的中草药,病情可是好多啦。但她受到惊吓和伤害,身子骨还是显得很虚弱,总觉得浑身没劲、拿不起个,也只好暂时待在家里再将养几日了。
那秀英就这样是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地,也更出不了门了。这可把王守礼给急坏了,他有时是站在屋地,抓耳挠腮,急得是直转磨磨。有时又会望着窗前,冥思苦想,一个劲地发呆。好不容易出了门,可还没个屁大的功夫又转悠回来了。可无论他一个人是怎样的瞎折腾,也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就是不敢敞敞亮亮、大大方方地过去看看她,说上几句话。
一天傍晚,他赶着猪从地里回来,在屯里的街口遇上了正在那里玩耍的那秀英小弟。他连忙走过去将她小弟拉到了一角,随手将在地边梨树上采到的几个山梨蛋子递给了他,然后轻声问道:“你姐身体咋样,能不能下地啦?” 小弟瞧了他一眼,又提了提快要掉下去的裤子,才不耐烦的回应道:“你打听这干嘛?还得等几天吧。我姐还总叨咕着你呢!” 说完,他扭过头去,一溜烟儿地跑了。
听了她小弟的话,更是勾起他的思念,也让他的内心再无法平静了。他反覆猜摸着那其中的含义和所透出的信息。他知道她身体正在恢覆中,觉得挺开心。但其中那句“我姐还总叨咕着你呢” 的话儿,又不由得让他想了许多,她这话是在感谢自己呢,还是真地喜欢上自己了?虽然他已隐约感觉到了那秀英的眼神里多了些柔情与羞涩,最终他还是无奈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嘆了口气自语道;“唉,琢磨不透呀,真是够折磨人的,这比干活都累啊!”
越是搞不懂的事就越想把它弄明白,越是这样雾里看花,他也越发产生非要见见那秀英不可的念头。一种思念与渴望,在他内心深处不断地涌动。他要亲眼看一看她身体恢覆得如何?还想观察一下她是否真地喜欢自己。这样看不见、听不着牵肠挂肚的感觉,犹如放在火上的烤鸭,真是太煎熬和太折磨人。
一天下午,他再也无法按捺自己那焦躁与思念的情绪了。他暗暗发誓:今天一定要见到她,今天一定要见到她,那怕是看到一眼也好。晌午,娘刚做完饭,竈坑中还留有不少的余火,他便急匆匆地从仓房的地瓜堆中挑出了两根红皮个大形状又好看的地瓜来,趁着娘去餵猪的功夫,偷摸地将地瓜埋进了竈坑。过会儿,地瓜烤熟了,他磕去上面的灰土,用布包裹好,小心翼翼揣在了怀里,然后便轻声轻脚开开房门溜了出去。
走在路上,他信心满满的,可快要接近她家的大门口,他却又没了底气。他步子变慢了,腰也变弯了,怀里像揣个兔子七上八下的。当时的那个熊样子,简直像个去偷人家东西的贼。连他都恨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就这么捋不直腰、拿不起个呢?
那秀英家外面的大门是关着的,但拨开铁环轻轻一推门便开了。他向周围看了看,然后一个闪身,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生怕会弄出一点响动来。看她家的房子是三间坐北朝南的土坯草房,房后不远处便是茂密的林子。小院里被收拾得干凈利落,地上连根草棍都没有。各种干活用的家伙什么都井然有序摆放着。一搭眼,就知道这是个利落而又正儿八经的过日子人家。
他靠在墻角仔细地观察了一番,他想断定那秀英应该在哪间屋住着。中间的一间不用问了,肯定是厨房,东屋应该是由她爹娘来住的,那么她应该是在西屋了。他贴着墻根慢慢地移动到西屋的窗户下,透过玻璃往里面瞧了瞧,啊!看见她了,他心里不由是一阵的紧张,一阵的惊喜!又感觉到自己的鼻子竟有些酸酸的,是激动、是委屈、是思念?反正是说不大清楚了。
那秀英坐在炕上,背靠着炕柜,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纳着一只鞋底呢!那条漂亮的大辫子扎着条红头绳垂落在胸前,感觉比平时还美呢!看上去,她恢覆得还不错,那脸色仍然是有红是白的,依旧是那么楚楚动人。这回他放下心了,好像是块沈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站在那里忘情而静静的仔细端详着她,真是越看越想看,越看越看不够呀!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窗外站立多久了,只是感觉腿脚有些发麻不听使唤了,可那秀英的眼睛怎么也不往外瞧上一眼啊?他开始急了,生怕这个时候她家人谁从外面回来,如果撞了个正着,再传扬出去,那他王守礼可就成了什么人啦!情急之下,他鼓足勇气轻轻地敲了一下窗上的玻璃。那秀英抬起头,向外望了望,当她看到了站在窗前正瞇缝着眼向屋里张望的他,不免先是一惊,随后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只见她忙用手拽了拽衣领,又拢了拢垂下的头发帘,这才抬起头来忙用手捂了一下嘴,又指了指东屋。那意思显然是在说,不让他弄出丝毫的动静来。原因是此时她的娘也正在东屋歇着呢。
太阳照在玻璃上的反光,让他有些看不大清楚。他索性便将整张脸几乎都贴在玻璃上了,这让她从里面看他时,感觉他的整个鼻子是扁的、眼睛是斜的、嘴巴是歪着的,她不禁笑出了声。伴随东屋传来一阵长长的咳嗽声,接着便听到她娘的问话:“秀英啊,不好好歇着,怎么那么高兴啊?” 她不由得是淘气地吐了下舌头,一阵的惊慌。忙转过身去向东屋喊了一嗓子:“是俺家的老猫——‘花花’,又在闹呢。”
惊动了她娘,这让他不免更是紧张了。他不由自主地将头缩得更低些,用手指了指那秀英那还依旧包着药布的右腿。她显然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右腿,又向他摆了摆手,意思在告诉他已没啥大事了。他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早已烤熟的地瓜,摇晃着拿给她看。她的脸,刷得一下又红了,低头沈默了片刻。当她再抬起头时,他看到了她的嘴唇在微微抽动,眼睛里含着泪花。这让他很是吃惊,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看她流泪他心里也是酸酸的。他将两个地瓜重新用布包裹好,轻轻推开窗户上方用白皮纸糊的窗格,将地瓜投了进去。当他放下窗格时,可能是因雨水淋过的原因吧,那窗格竟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吱吱嘎嘎的响声,吓得他是又出了一身的冷汗。东屋里又传出了她娘的喊声:“又咋的啦?怎么又有动静了?” 她马上回应道:“是‘花花’,顺着窗户跑出去了。”这时他听到了东屋脚步声,便急忙极不情愿的一溜烟地跑了。
回家的路上,王守礼是异常的神清气爽。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清新,就连喘口气也都叫人感觉是那么的舒坦。这是从没有过的兴奋,因为他终于是掏到了底,那秀英也喜欢自己呀!但想一想刚才那副狼狈相,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够丢人的,哪像个汉子和爷们儿呢!
时间可过得真快呀,转过年儿,那秀英已经十八啦,这在乡下可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大姑娘了。她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像一朵含苞欲放的山杏花,这不仅让屯里的几个年青后生见到了她都愿意多看几眼,有话没话的找茬聊上几句,就连姑娘们也都愿意整天的围着她转,时不时地七嘴八舌嚷道:“哎哟餵,秀英姐呀,都说‘女大十八变’,几天不见,怎么又变模样啦”,“秀英姐呀,快点找婆家吧,好让这群小伙子都死心吧。要不然他们整天围着你转,连看都不愿看咱们一眼”。气得那秀英撅起小嘴,非要追上她们打上几下不可。
可这段日子,那秀英非但不开心,反而感到烦躁、苦闷与无奈,因为她家的门槛都快要让人给踩平了,隔三差五准会有人上门来提亲的。俗话说:“一家女,百家求”,看那架势呀,她要是不嫁人这事准不会消停了。这其中要说来得最勤的,弄得动静最响的,就要当数屯子里的媒婆——“田仙姑”了。
“田仙姑”,可是这个屯子里数一数二场面上的人物。这附近方圆几十里,沟里沟外的,就没有不认识她的。她家老头子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一直是个扭扭歪歪的病秧子。过去还曾吸过一阵子大烟号,所以至今也干不了什么重活儿。而她更是一身肥嘟嘟的懒肉。可此人虽说是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的,可那日子却过得很是风光,这就是全凭着她那一张好嘴。有人讥笑她是:没把的茶壶——“光剩嘴了”。不过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她能将死的给说活了,能把圆的说成方的。今天是帮这个保媒拉纤,明天又帮那家选个良辰吉日,偶尔还能帮人家看个风水,驱鬼弄神。你说不准吧,可碰上一回,就准会有人信服,这日子久了,“田仙姑”可不就成了人物嘛!
每当屯子里的人看到“田仙姑”又将那件“职业装”黑大布衫穿上了、头发抹得油光发亮、叼着个一尺多长的大烟袋摇晃着走出家门时,就知道她这准是又有活干啦。因此秀英是最不得意这号人的。这不,这“田仙姑”又不请自到,扭搭、扭搭地走进了她家的大门。
晚上掌灯了,那秀英从地里回到了家。前脚刚一踏进门,她娘就高兴地告诉她:“今天‘田仙姑’是又来说媒了”,她没好气的回应道:“我在外面都看见了”,“这家人家可真是没挑的呀”! 娘又继续唠叨着,“这后生比你大两岁,在镇上同顺药铺里当学徒,年尾得发三块‘袁大头’呢。他家就在下沟的三里屯,家还有三间房、一头大牲口和十五亩山坡子地呢!”她娘还要继续说点什么,却被她给打断了:“反正我不嫁,你们谁愿意嫁,谁就嫁!” 说完一扭身进了里屋。娘也气哼哼地回应道:“可没人再管你这些闲事啦,你就等着‘臭’在家里吧。还是‘田仙姑’说得对呀,女大不中留,留了结冤仇”。
晚饭时,她娘又当着她爹的面提起白天的那桩亲事来了。她爹倒是个爽快人,放下碗筷一抹嘴巴头,笑着对秀英说道:“宝贝闺女呀,我看这家人家条件还算中了。这年头有手艺可比有钱强多啦。一技在身印在脑子里,谁也抢不走,谁也别惦记。赶明个先看看人吧,然后再说。”
她虽说是一肚子的不愿意,但也没敢像对待娘那样直截顶撞爹爹。因为她知晓爹爹的倔脾气,在家里那可是说一不二的。是越呛着说越完。所以她只得低垂着头,拉着自己的衣大襟,在爹爹面前小声的嘀咕着:“我还小呢,不想就这么早找人家。再说啦,哥哥也不在跟前,弟妹又小,我还想再帮着爹娘忙活几年呢。”可爹爹接下来的一席话儿让她彻底没戏了。“你都十八了,还不张罗着嫁人找婆家,你让爹娘的脸面往哪儿搁。这事不能总依着你,也更没得商量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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