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王守礼趁着黑夜忍着伤痛,一腐一拐地逃出了狍子沟。一路上忍饥受饿,风餐露宿,赶了几百里的山路,终于来到了牡丹江。又几经周折、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地处车站东边的“十里香”大烧锅。
他举目看到了这“十里香”的大烧锅,真是够气派和讲究的。离老远就能瞧见“十里香”的幌子和那金色的大牌匾。走到近处,看见写有“业兴八方年年好,财通九州滚滚来” 的烫金对联端挂在大门两边。再细看,这临街的六间门市,都是通亮的玻璃大窗户,青砖到顶的大瓦房。靠右边的是一座排楼式的大门,那上端高高地悬挂着四个引人註目的大红灯笼。在门的两边还摆放着一对汉白玉的大石狮子,真是好不威风,好不气派啊!这门前更是人流涌动、车水马龙,不时会看见有从这个大门口出出进进的车马。成车的红高梁和苞米粒被运了进去,又有整车的白酒和热气腾腾的酒糟被运了出来……
看到这热闹而忙碌的场面,让他竟一时忘记了一路上的疲惫,不由得是一阵的欢喜,这回可有了能混事,能吃口饭的好地方啦!
他小心地登上了臺阶,又轻轻地推开了一扇门,并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瞧了瞧。啊!里面可够热闹像赶集似的,满满的一屋子人。有的坐在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等着排队结帐;还有的正满头大汗的在对着帐单,而帐房先生把那铁力木的算盘珠子打得是劈啪作响,正忙着交款收钱呢……
他觉得眼神不够用,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个穿灰布长衫带黑瓜皮帽的中年人却朝他开腔了:“嘿嘿嘿,说你那,看够没,看够就赶紧快走吧。真是的,这也是你这种人能来的地方?”他并没有太在意那人说什么,而是兴奋得连忙上前解释道:“我是来这里找人的。” 那人又问道:“你要找谁呀?”他胆怯地应道:“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张吉海的人呢?”那人一听更是撇了一下嘴巴,讥讽道:“有、有、肯定是有的,可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他是俺亲戚。” 他连忙回答道。那人更是咧开嘴笑个不停:“一天能来好几拨了,都说是掌柜的亲戚,有哪个才是真的呢?这样下去咱们可接待不起啊……”
说话间,只听大门吱嘎一响,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只见这个人,身材高大而魁伟,足有一米八几的个子。四十开外,方脸。头带一顶灰呢子面的礼帽,身穿着一身黑布面的长袍儿,左胸前挂有一条长长亮亮的银链,显得是颇有风度,气度不凡。他进屋便问:“怎么了,又是什么事啦?” 那人马上小跑了过去低声说:“掌柜的,你来的正巧,这又来了一位,也说是您家的亲戚。我瞧他破衣烂衫的样儿,准又是蒙人的。”他扭过头看了一眼,上下打量起站在一旁的王守礼,板起面孔问道:“你说是我家戚,可我就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呢?”王守礼一听这话儿,断定这就是他要找的人了,忙上前解释道:“我是从长白山沟里狍子沟来的,是张宝江大爷让我来找你的。” 那人一听,一楞神,然后又有些将信将疑地追问道:“你真是从长白山狍子沟来的?” 王守礼点了点,回答道:“那还能有假啦,俺不会蒙人的!”
张吉海见他回答得很是干脆,便笑着说道:“那好吧,既然是这样,那你就随我到后屋来一趟吧。”王守礼不敢怠慢,跟在他的后面经过了一道月亮门,便来到了后屋。这显然是一间专门用于会客的房间,屋子里显得十分的讲究气派,古香古色。迎面是张黑里透红光亮、光亮的老红木大号八仙桌,桌的两边配有两把镶满罗嵌的太师椅。桌上面摆放着马球牌红漆座钟,钟左右分别摆放的是帽筒和画有刀马人图案的大胆瓶。在桌子的上锋,挂有一幅山水画绢裱的中堂。更引人註目的是在画的两边是清代大书法家——刘墉所提的一副对联:“诗书千载经纶志,竹柏四时潇洒心。”那苍劲而有力的大字,使得整个屋子是蓬荜生辉啊。再看,在八仙桌的下方,铺有一块织有大朵牡丹花图案的紫红色地毯。在屋的两边,分别摆放着两对明式的红木官帽椅……这些都在彰显和昭示着主人的富贵与品味。
他见张掌柜坐下来端起茶杯,这才从内怀里掏出了那个红玛瑙件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此时他看到张掌柜眼睛一亮,忙将物件拿到手心里,翻过来调过去反覆地观看着,仔细地端详着。许久,他才抬起头来,笑了,连声说道:“见物如见人,这东西对!这东西我认得!是俺爹当年留下的物件。” 并随口解释道:“你有所不知,你张大爷是我远方的叔叔,跟俺爹特别投缘,对脾气。这个物件是他闯关东临走时俺爹送给他的,为的是以后天各一方,好留个念想儿。真没想到,今天会再次见到它啊!”
接下来,又打听起张大爷的近况和他这次出来打工的原由来。张掌柜听了王守礼的讲述,沈思了片刻说道:“早知道他这么难,还不如给他捎两个钱去呢。好啦!这事我来办吧。” 接着他端起茶碗,润了口茶水继续说道:“听你的话讲,你在家时曾放过牲口,懂得些牲口的习性,那么你就去先跟车吧。先干两年再说,如果你真是那块料,将来能当个车老板子也不赖呀,也能将就着混口饭吃吧。可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喽,如果你说的不是那么回事,干的又不咋地,三个月之后,你就啥话也别讲卷铺盖麻溜儿走人吧,我这里可不养活吃闲饭的。”
就这样,王守礼被佣人领了下去。那人带他去了西院的仓库,那里正赶上有几挂胶皮车在往库里卸粮食呢。他被人领到一挂马车面前,佣人对那正在弯腰扛麻袋的一位中年车老板子说:“李师傅呀,东家给你打发个人来,跟你学赶车,平常也好帮你打个下手啥的。”
这时他才註意到,这个人有个五十来岁的样子,中等身材,长得很是墩实。眼珠不小,是一脸的连鬓胡子,形象有些像《三国演义》中的猛张飞。
李师傅站起身来,直了直腰,上下打量一下王守礼,才慢吞吞、瓮声瓮气地说:“这人看上去还不错,双眼爆皮儿的,一头的洋毛卷,一笑还有两酒窝,像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不过就不知道了是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啊。”王守礼从小长这么大,还真是头一回让人家这么品头论足地给说道了一番,不免是一阵阵的脸热。李师傅很是直爽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叫李青山,是河北唐山人。大字不识、没啥心眼子,就是脾气有点涨,得理不让人,人家背后都叫俺‘李大倔子’。”王守礼马上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大弯腰,给师傅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请师傅放心,我不怕付辛苦,一定好好跟您学手艺。不听招呼踹两脚也行啊。” 他的话儿,竟给师傅和旁边干活的几个人都逗乐了。李师傅笑着说:“这后生可真乖,嘴甜会说话,是棵好苗子!”
打那天起,王守礼便跟着李师傅每天都是出车在外。真是早出晚归,餐风宿露。可要干的活儿真是多得是,不是从乡下往回拉粮食,就是往外地的酒馆子或杂货铺去送白酒。有时打一个来回,就得个三天五日的,很是辛苦。可因为他年纪轻,也苦惯了,倒也觉得没啥。
这天一大早儿,天还没完全放亮,李师傅便招呼他起床套车了。说柜上今天让他们这挂车往牡丹江南边的东京城去送一趟酒。因为这一段路,一直不大太平,闹土匪,路上也不大安全,所以尽量能早一点赶路才好。
王守礼先去了马棚,牵出了三匹骡马。这马么,扬着头打着响笛,早就吃饱了。为了让它们能吃好点,就是天再冷,他夜里都要爬起来去趟牲口棚,给马添添草料,加些豆饼。所以这几匹马被养得是滚瓜溜圆、膘肥体壮。那皮毛亮的像缎子面似的,油光发亮,谁看谁喜欢。他将车套好了,又赶到后院的库房去装酒。那用柳条编的酒篓子盛满了酒,每只少说也都有个一、二百斤重。一车也只能拉个十多桶也就装得满满当当的了。他用大绳将车给花好后赶到了大门口。这时的师傅已吃完饭了,穿上了老羊皮袄,拎着狗皮帽子,朝他停车的方向走了过来。他也趁着空当,连忙跑到伙房去,向伙房的大师傅要了两个苞米面大饼子,往怀里一揣,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就跟着师傅匆匆赶路了。
这一趟,从牡丹江到东京城有个二百多里的路程。虽说这道不近吧,可现在这个季节还算好走。可不像夏天那阵子,一下雨弄得不是沟,就是辙的,万一遇上个石头,那屁股会被颠起了老高啦。颠上几回,那肚子里的肠子都会跟着痛的。还是冬天好呀,一场大烟雪儿,再刮上一阵风,会将整个路面吹得是平乎乎的,非常的好走。有时车老板来了兴头了,还可以顺着河面跑上一段呢。那厚厚的冰层可结实着呢,估计跑汽车都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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