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王守礼是真的是倒下了,而且一病不起。
等他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了。他觉得自己的胸部像刀割似的疼痛。他缓慢地抬了抬眼皮,睁开了眼,见整个身体到处都插满了横七竖八的管子。见此情景,他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心里在问:我这是在哪里呀?我到底是又得了什么要命的病呀?
直到女儿小芳从外面打开水回来,才向他讲明了事情的由来。
公园凉亭上那几个闲聊天的人,见他突然站起来理论,不由得是大吃一惊。可见他还没说上几句便就重重地栽倒了下去,众人是一片惊慌,忙都围过来。刚才还吐沫星子乱飞的“赵大白话”,这回可是彻底傻了眼,吓得他是直哆嗦,满脸悔意地嚷道:“不好啦!不好啦!这人就是王守礼,这人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王守礼呀!他怎么会在这呢?真是祸从口出,这回我是闯下大祸、沾了大包啦!都是我这张倒霉的‘乌鸦嘴’。我老婆都提醒我多少回啦,可我就是没记性板不住。”说着竟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子,打得嘴丫子出了血。
应该说这几个人还真不错,挺讲义气的。见他昏倒了,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出了公园,又拦下了一臺出租车,将他送进了医院。小芳说是一个姓赵的邻居大叔想方设法找到她的。经医生检查这次是急性大面积心梗,最终只能是开胸、搭桥,这才算又捡回了一条命来。
打那以后,他的身体真是糟糕透了。免疫力低下,旧病不愈,又添新病,天天是陪着药壶过。这次还没出院呢,就算计着下次再什么时候进来。
这不,他最近又发现腰的两侧疼得厉害,脸和腿都出现了明显的浮肿。去市医大一检查,双肾又出现了毛病。医生说,换肾也不行了,只得住院用透析来维持了。就这样,医生也早就交代过了,根据他不断恶化的病情,建议家属早做心里准备,早做打算,免得到时再毫无准备乱了手脚。
此时,他已经是身不由己、力不从心了,可心里却明白,医生等于是在宣判自己的死刑!开始的那几天,他很苦闷也因此而绝望和流泪,觉得命运对自己太不公平了,风风雨雨,辛劳了一辈子,本该是享享清福了,可家中却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自己那糟糕的身体,如同是一棵临将倒下的枯树,已无人能扶得起来了。可这阵子,他似乎想明白了,也开始接受了。这是每个人一辈子都必须经历、必须面对的种种现实。摊上了,没有办法,只能接着了!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这个人生的舞臺上,每个人都在自觉与不自觉中扮演着各自不同的角色,没有什么主次之分,只有美丑之别。只可惜当你什么都看清楚了,也想明白了,戏也就该谢幕了;有些事情,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无法懂得,当我们懂得的时候已不再年轻;年轻的时候,我们活着往往是给别人看,到了晚年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并无相关;年轻的时候我们曾计较付出的回报,到了最后才知道一切终将逝去,只能空留一抹浮云……
想当初,如果也能像许多军队干部那样,能将老娘、秀英和虎子一起接进城来,不也是挺好的嘛!哪里会有以后那么多烦恼和让人咬耳朵的事。或者干脆像他的许多战友一样,功成身退,解甲归田,回家乡去过那与事无争,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小日子,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其实近几年来,特别是离休以后,他也一直在反思,不知当初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是非不分,鬼迷心窍,赶什么时髦,非要拆散一个原本是好端端的家呢?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长长嘆了口气,因为前两天在走廊上,他意外见到了也是来医院看病的老张。两人坐在长椅子上聊了好一会儿,老张还羡慕他呢。说他不管怎样有儿有女,床前有人伺候。而他呢,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已与周海燕离婚十来年啦。□□一开始,老张在教育口就被打成了走资派,周海燕就哭着喊着闹离婚。说:“要反戈一击,不能和阶级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后来听说她又嫁给了当时市革委会一个抓理论思想的副主任。现在老张可怜得很,不仅是病魔缠身,还一贫如洗。农村的两个孩子谁也不来管他,而来一次就是要钱。不是给儿子说媳妇,就是缺钱盖房子。
这天下午,他刚打完吊瓶,女儿小芳便带着外孙女兰兰,拎着饺子又赶来看他了。兰兰可是他的“开心果”,也是他最挂念的人。看见了兰兰,也立时让他心里痛快了不少。
兰兰用小手将满满的一盒饺子端到了他的床前,并用稚嫩的童声说:“姥爷呀,快起来吃饺子吧,一会儿可就都凉了。你吃完了,咱们就一起回家吧,这里连一个小朋友都没有,一点也不好玩呀!”
女儿小芳一边在忙着帮他整理东西,一边在轻声地对兰兰说道:“兰兰呀,听妈妈的话儿,快到一边玩去。妈妈还要同姥爷唠唠嗑呢!”说着便从旁边搬过来一把椅子,坐到了他的床头前,关切的问:“老爸,今天的感觉如何呀?昨天下午陪你拍的胸片,结果都出来了吗?”
他看了一眼小芳,无可奈何地苦笑道:“哪能这么快呢,八成又得推迟到明个上午吧!”他嘆了口气接着说:“现在的医院啊,服务态度可真是大不如从前喽,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的。松松散散,简直是不成样子了。”说话间,他无意中才註意到女儿小芳的眼圈是红肿的,看那样子好像不久前才哭过了似的。再一看,她所穿的黑呢子大衣左胳膊上还带有一个黑色的孝带。这让他是大吃一惊,不由得在心里面画了个魂,莫非是亲家那边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事先连个信儿都不知道呢?想到这儿,他用一种试探的口气问到:“小芳呀,怎么你婆家那面谁有啥事啦?准得先跟我打声招呼才对呀,不能因我住院了就不跟我言语一声呀!”
此言一出,小芳那边的眼泪,劈哩啪啦地掉了下来。女儿并没有马上回应他的问话,只是哽咽着嘆息地摇了摇头。
闷了好一会儿,小芳才算止住了眼泪,说出了事情的原由来。他万万没有想到,也让他大为吃惊的是,三天之前,老周竟突然驾鹤西去啦!这让他听后真是目瞪口呆,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来。事情来的太突然了,他连做梦也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听小芳说,是昨天晚上,她妈才从上海打过来长途,讲述了事情的原委。
大约在十天前的一个下午,林梦娇正在老周的办公室同他商量结婚登记和安排请客人吃饭的事情。当时屋子里还有几个人,便都七嘴八舌的跟着议论开了。有的说新世界的环境要好一点,有人却认为富丽华的条件要更胜一筹。还没容大伙说上几句话呢,老周就先让他的两个侄儿给请到了隔壁的贵宾室去谈什么事情了。只说是有要紧的事,需要单独向他汇报,所以在开始时,她和大伙也并没太在意。
不过这些天来,林梦娇对老周的这两个侄儿,可颇有微词,也没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总觉得他们俩个不像正道人。听老周讲:他的这两个侄儿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老周来上海之前,他们哥俩是在苏州河商贸中心做一点批发五金的小生意。后来老周到大陆做生意,开始时是人地两生,也摸不着个门道,便让他们哥俩帮着领领道儿,跑了几趟手续。可谁承想啊,之后就赖在老周公司不肯走了。
开始时,还装得挺老实厚道的,可后来就闹得不成样子了。手伸得很长,什么都管,什么也都想知道,结果搞得别人都无法工作了。而且大手大脚,公司的钱拿起来就花。几个副总都管不了,只听老周一个人的话。老周一火、一瞪眼,他俩便像老鼠见猫,不再吭声了。
老周也曾试着要给他俩几个钱,打发他们去另谋生路。可一说,这两个人便哭天抹泪,跪地求饶,也因此就能好上几天。而更难缠的是他的哥嫂、这两个侄的爸妈。一有点动静儿,他们准会拄着拐棍,赶过来帮腔求情的。一个是没完没了的嚎啕大哭,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述说过去父母死得早,他们当年是如何含辛茹苦的供养老周念书的;而另一个,干脆是给老周就地跪下,不答应就不肯起来,整个一个无赖家庭。最终总得弄得是满城风雨,无可奈何。
再说老周和他两个侄儿去了隔壁房间,起初,林梦娇还真以为他们是在谈什么工作呢,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味了。她隐约听道,老周在大声而气愤地训斥道:“你们有什么权利,又有什么资格,要来管我个人的私事。简直是开玩笑,这跟你们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赶快给我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了!”
这时又听到其中那个老大叫周伟国的说道:“叔啊,话可不能这么说呀,我们这不也是好言相劝嘛,这男女之间能有什么真感情?在一起玩一玩,消遣消遣,叙叙旧,也就可以了啦,又何必当真呢?又何必非要那么一张废纸呢?那张纸意味着什么,那可是明晃晃的真金白银啊!这不明显是要将肥水流进他外姓人家的田吗?”
“什么外人,林梦娇原来就是我的结发妻子,我们还有两个孩子呢!你们两个要是以后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这财产兴许还有你们的份儿,否则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都是我那两个孩子的!你们给我滚!”老周坚定地说。“告诉你,这婚你别想结成,你是我爸妈供出去的,财产就应该是我们哥俩的,在这一亩三分地,谁也别想拿走什么,连块砖头都不行!”“告诉你,我们哥俩才是周氏宗亲的真正继承人!”“告诉你……”
林梦娇听到这些,连忙站起身来正准备过去,就在这当口,她忽然听到隔壁那屋传来一声重重坠地的响声,她一听,不免一惊,心想老周是不是气得摔东西啦?紧接着就听到老二周建国在惊恐地喊叫道:“大哥、大哥呀,你看叔已口吐白沫了……”“打电话叫120来!”紧接着就听到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她马上意识到老周这回肯定是出大事啦!没有再迟疑,马上和屋里的其他几个人夺门而出,直扑隔壁房间。
当她和那几个人推开隔壁贵宾室的门时,只见老周像是具僵尸一样,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已是不省人事了。周老大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根香烟,面无表情低头不语。好像他是个局外人,此事与他毫无关系。这种麻木与漠然,令林梦娇感到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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