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一人静静地坐在菩提树下,侧头轻眠。长腿微微屈伸,节骨分明的长指随性地搭在膝上。好看的眼眸轻阖,金色的阳光透过树隙,投射在他的脸上,划出光与影的界线。
清风微拂,那青绿的梧桐叶便纷纷而下。
然后,一晃眼,她便瞧见,那仿若藏着整个山河般炫丽的黑眸里映出稚嫩懵懂的她,随即那眼里便闪过年幼的她尚不能明白的轻愁,更在她来不及追寻时,黑亮的眸子里便折射出喜悦的流光,伸出纤长有力的右手,糯声冲她道:“囡囡,过来!”
从此,他便成了她梦魇中唯一的暖色,纵使记忆褪色,她犹记得那声低沈带着丝丝浅笑的“囡囡,过来。”,从未敢忘。
但那时,她只以为那时景仰,是崇拜,是对噩梦中唯一光亮的向往。可相处之后,她才惊晓,她有多贪心,甚至在天帝婚约下达时,还暗暗窃喜,偷偷幻想她和他可能有的未来。
那份突然的心思让她既惊又怕,纵使她再不知事,也明白她与他之间,隔着的并不是鸿沟,而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那里有着她不曾经历过的年岁,有着她并不知晓的过往,亦或有着无数如她般倾慕着他的年少女子和那个能让他莫名伤神的女子……
她于他或许只是万千过往中的一人,而他于她却是此生所有,这样的豪赌,她终是怕的。不若以一个故人之子的身份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纵然隔着距离,但也好过得到后失去的那份痛不欲生。
于是他偶尔的欲言又止,他望着她时不经意流露的伤神,她通通假装不懂,原以为这样,便是最好。
但枉死城内惊晓,他为了她竟甘愿施同心结时,她便再也顾不得了。纵然得到后还会失去那又怎样,至少她曾真正拥有过,她不想守着一颗完整的心,到年华老去时才暗自悔恨此生没试着为爱勇敢一次。
此刻此刻的她,只想给多年前的那个梦一个美满的结局。在梦里,他将是她的良人,而她是他的佳人,执手相守,生死相随。
浓密的眼帘低垂,君苓深呼了口气,鼓着勇气道:“重伯伯,在枉死城内,玄娘喊我小嫂子时,你为何不曾辩驳?”
重陵微楞,不想她会突然有此一问,可转念一想,却又觉着亦在意料之中,看着女子红得欲滴血的小巧耳垂,忍不住揶揄道:“那苓儿,想听我说什么?”
君苓抬头望他,黑亮的眸子里带着委屈,蓄起星星点点的亮光,就那般瞅着他,那模样,让重陵的心猛地一软,再也顾不得捉弄于她。倾身与之额际相抵,轻声道:“苓儿,你明明那般通透,却又假装迷糊,我的心,你真当看不清嘛!”
重陵眉眼微垂,流露出无可奈何的轻嘆,终是将仍面带犹疑的女子,轻轻揽入怀里,侧身附耳道:“苓儿,我钟意你许久,许久了。你可曾知晓……”
……
残破的明月,悬挂在夜空一侧,皎洁的月光透过天窗站在昏暗的大堂,便依稀可见一红衣男子坐于一处桌旁,一人独酌。
自昨日他同君苓倾诉情肠后,那丫头便一直在躲着他。纵使适才同桌而食,她亦只盯着那些饭菜,连余光都不曾给过分毫。
重陵自嘲一笑,仰头饮尽杯盏,面上一片凄楚。她这般便是无言的拒绝嘛?
幽暗的长梯上,一个纤瘦的身影坐在楼梯口,双手托着腮,望着楼下独酌之人,神色踌躇。
君威站在背后看了两人许久,掀衣在君苓的旁边坐下,轻问:“小苓儿是因着不喜那帝君,所以才会这般惆怅。”
昨日他运气不好,推门而入时,正巧便瞧见帝君拥着自家妹子在倾诉情肠。看那模样还应当是帝君在等小苓儿点头,但哪知被他一搅合,小苓儿便慌忙推开帝君撒腿就跑了,那速度之快,竟让他来不及阻拦。
他深觉有愧,便自觉留下照顾某人,但某人却完全视他为无物,只楞楞地望着自己的手掌,一派神伤,让他看着心生不忍,他正打算出言劝慰,但帝君却直直地倒了下去。
同时,他便闻到房内竟泛起了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而帝君那件红色的长衫亦变成了暗红。那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痕,皆新肉外翻,源源不断的血从中溢出。更为诡异的事,才修覆的伤口片刻间便会重新崩裂,且伤势亦会变得愈发严重,吓得他再也不敢贸然出手,只敢傻傻地拿着毛巾按压着伤处抑制血流的速度。
要不是冥少及时赶到,拿着地狱谷心之火,将那些伤痕烧灼止血,他还真怕那战绩彪斌的鬼修罗会从此成为传闻。
可此番,原本应该养病卧床静修的人却这般不要命地灌着酒,委实是一点不把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啊,着实枉费他昨日那般忧心于他来着。
君苓摇头,望着重陵的背影,眼眸里湿意溅起。
“昨日,离去后,我曾返回过。”昨日,她怕帝君误会,她的逃离是拒绝,踌躇了片刻才打着就算被自家二哥看笑话也认了的主意,返身而回。
只是那时他们都忙,忙着替他止血,所以才压根没有註意她。
她就那般傻傻地望着他胸膛上那些烧焦的腐肉,和不断泛着黑气的伤口。心痛如绞,那些伤很新,断不可能是之前受的,那便只一个可能。在枉死城中,他一人将所有的凶险抗下,给了她那般祥和的假象,还让她深信不疑。
他这般的情深,她怎舍得拒绝。可正因为不舍,她才更难以面对,他受了重伤,她非但没有察觉,还无能为力,这样无用。
……
“傻瓜,那你不知道,他这般喝下去,不要说伤愈了,这下怕是连命都悬了。”
君苓抬头瞪他,纤细的食指拧着君威的胳膊,怒道:“让你胡说。”
她的那力气,君威压根不看在眼里,但他实看不惯,这两人明明郎有意妾有情却还在这般磨叽,委实同大哥和那冥少一般,自寻烦恼。
“这便就急了。更急的还在后面呢,昨日我替帝君疗伤时,发现他的心臟应当是不全的,但我也不知是何缘由,那颗完本该停止的心臟竟还能维持帝君正常的……唉,我还没说完你要去哪!”
君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暗暗嘆了口气,女大不中留,这话委实一点不假。但看着月影下,紧紧相拥的两人,他又觉着自己蛮有成就感的,或许他可以自封个月老什么的当当。
作者有话要说: 帝君:敢打扰我告白,小子你胆甚肥啊!
君威:记得叫我小舅子,亲爱的妹夫。
帝君(怒极,转身冲君苓一脸无辜道):囡囡,受伤了,抱抱。
君苓:……
刚才忘记放上小福利了。这是好友给配得插画,不知可否和各位看客的口味(友情提示:该场景出现在原文未修改版中)
☆、晨曦微漾,甜入心扉
“有伤,为何还要饮酒。”君苓将酒壶夺过,看着神色憔悴的那人,暗自心疼,白日里她不曾看他,所以没发现只一日,他竟是苍白至此。
重陵冷笑,仰头饮尽杯中酒,杯盏被重重地置于桌上,发出不轻的声响。
君苓望着那不断收紧的五指,后背猛地一凉,暗自咂舌,他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久久重陵才抬起头,锐利的眼眸里满是自嘲:“怎的,何时本君竟归你所管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