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这新来的老师有点古怪。坐着坐着睡着了不说,现在又对着块破铜烂铁发呆。”
“还有人肯来不错啦,半年不到已经换了三个老师啦,不过我看这位也撑不长啦……”
大概我发呆发得过分投入,屋里的帮佣都不觉得有必要控制八卦的音量。
怀表虽然定位失误,却还在倒数计时,而且是接上次的时间,即是说,还剩不到十五小时。
1978, 距离1992还有14年,距离2006还有28年——你,大爷的。
“浅野老师,请。”管家大叔在前面引路,我魂不守舍跟随其后。
打开一扇门,白色抱枕迎面飞来。管家熟门熟路抓住枕头,恭敬鞠躬道早安。
“我讨厌东京!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豆丁似的小不点一枚,套着睡衣睡裤,在两米乘两米的大床上可劲蹦跶。
“这里就拜托您了。”管家把枕头往我怀里一塞,飞也似逃离战区。
小不点不蹦跶了,气哼哼往被子上盘腿一坐,昂起水煮汤圆似白嫩白嫩一张小脸,对我怒目而视。
我不是母爱爆棚的那类女性,对于小孩这种看似天真可爱软萌无害,实则撒泼打滚蛮不讲理的生物向来很有抵抗力。大学时的室友,原本说好一起实习一起入职,结果她不知哪根脑回路短了线,刚一毕业就结婚,刚一结婚就怀孕,三年抱俩,勇气可嘉。大儿子三岁时,我终于鼓起勇气登门拜访,只见那小崽子猢狲似满屋子飞窜,上一秒打翻水杯,下一秒嚷嚷肚饿,沾满巧克力酱的小爪子照着我衬衫下摆轻轻那么一抹——小朋友,阿姨不打你,是因为阿姨敬佩你的妈咪。
我不理解室友的选择。她抱着小女儿,哄着大儿子,顶着黑眼圈平静解释:“萤,无论选择怎样的生活,都要付出同等的代价。你选择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就要忍受一尘不染的寂寞。我选择温暖热闹的人间烟火,就要忍受头发上永远散不尽的油烟味。从来没有什么最优选择,心甘情愿就好。”
“木头脸,我要洗澡!”小不点发号施令。
“小兔崽子你听好了,”我把枕头重重摔回床上,“和长辈说话要用敬语。多用问句,少用命令句。多说‘可以吗’,少说‘我想要’。还有,谁是‘木头脸’?啊?”
我偷偷照过这姑娘手袋里的化妆镜,不说倾国倾城,也是端庄佳人。
小兔崽子大概打娘胎里出来头一回被这样教训,小嘴一扁,竟是委屈欲嚎的架势。
糟糕,招来管家就麻烦了。我努力回忆一下室友当时哄孩子的把式,上前一步把他搂进怀里:“乖啊乖啊,阿姨……老师不对,老师不该对宝贝发脾气,乖乖别哭……”
小兔崽子看着小,力气倒大,触电似地颤了一下,猛然发力挣开我怀抱,踩着被子退后两步,寒星似的眼睛滴溜一转,下巴一扬:“你不是木头脸。”
我惊。
“木头脸从来不会抱我。妈妈爸爸没时间抱我,管家司机不敢抱我,所有人都讨厌我……”小兔崽子的脑袋慢慢慢慢垂落胸前,“我以为自己身上很臟,多多洗澡就好了,可还是没人抱我……除了你。”
我一直不知道,这样小的娃娃,也会有这样敏感细腻的心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干脆顺坡下驴:“没错,我不是‘木头脸’,我是外星人。借她身体用一用,联络上母星我就回去。”
“真的?”小兔崽子用手背抹了把眼睛,一脸憧憬,“你住在哪颗星?”
“额……某颗遥远的系外恒星,你长大就知道了。”我打哈哈。
“你们在地球上有基地吗?”他穷追不舍。
“有啊有啊,”我福至心灵,“话说,能借你家司机用用吗?我有要紧事要回一趟基地。”
东京与大阪之间的东海道新干线开通于1964年,但我不确定大阪至广岛的山阳新干线是否已于1978年之前投入运营。保险起见,不如坐车,反正七十年代也没有堵车之患。
“司机今天休假了。”小崽子的大眼睛眨啊眨,“你们的基地在哪?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我一点也不喜欢东京,他们又不让我回老家……”
看来只能先去火车站打听一下情况了。
主意一定,我起身就走。
“带我去嘛带我去嘛~~~”小兔崽子从床上弹到地下,用一种委委屈屈的小眼神仰面看我。
“这样,”我蹲下来,扶住他肩膀,“你先去洗脸刷牙,洗完脸咱们再商量商量。”
“嗯!”他大力点头,哒哒哒一阵风似的刮去了洗手间。
对不起小朋友,没得商量,阿姨时间紧迫,咱们就此别过。
偷摸着溜出房间,逮着没人的空挡跑过客厅,轻手轻脚带上大门,深吸一口自由空气。
豪宅外是一条私家小路,沿着走不远应该就能到达大路。浅野老师的钱包里整整齐齐排着面额不等的纸币,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妹子。意外惊喜来自手袋里的信封,看来今天是发工资的大喜日子,厚厚一沓大额钞票,足见这份工作难度之巨,任务之重。
大路旁有个公交站,研究一下站牌,竟然有车直达火车站。抬眼望去,那车竟然正向这边驶来。
太顺利了,顺利得我有点……不安。
果然,我从前门上车后,司机没有重新起步的打算,顺着他的目光扭头一看,小兔崽子正身着全套睡衣裤,打着赤脚向我冲来。
“妈妈!”天日昭昭,众目睽睽,他一个猛子扎我怀里,“妈妈!别扔下我!爸爸已经不要我了,你再扔下我,我就是孤儿了!”
连带司机在内,全车人都一副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的愤怒表情。
“带我一起去,不然就让司机叔叔叫警察叔叔。”小兔崽子搂紧我脖子,在我耳边轻声念咒。
“请问,”我哭丧着脸转向司机,“儿童票怎么卖?”
在火车站旁的女装店买了一双轻便平底女鞋,又在隔壁童装店给小祖宗换了全套行头。
“丑死了。”他嫌弃之。
“你长得好看不就行了?”我哄之。
小兔崽子小脸一红,竟是含羞草似的扭捏模样。
天助我也,询问之下,得知大阪至广岛的新干线已于三年前开通。不过七十年代末的新干线还未全面提速,原本只需四小时的行程被拉长到八小时——这还没算误点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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