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我清晰地看到那人穿着的竟然是一件极旧的赤色袈裟,那是汉族僧人的祖衣,本来在藏地是绝少看到的。
根据佛教制度,袈裟有大中小三件,一是用五条布缝成的小衣,俗称为“五衣”,是打扫劳作时穿的;一是七条布缝成的中衣,俗称“七衣”,是平时穿的;一是九条乃至二十五条布缝成的大衣,俗称“祖衣”,是礼服,出门或见尊长时穿的。三衣总称为“袈裟”,袈裟本是一种颜色的名称,因为佛教僧人必须穿染衣,避用青黄赤白黑五正色,而用一种杂色,即袈裟色。
汉族僧人的袈裟,祖衣是赤色,五衣、七衣一般都是黄色。蒙、藏僧人的袈裟,大衣是黄色,平时所穿的中衣近赤色。北方气候寒冷,僧众三衣不够,所以僧众在袈裟里面另穿一种常服,这种常服就是古代俗家人的服装略加改变而来的。常服的颜色,明代皇帝曾作过规定,修禅僧人常服为茶褐色,讲经僧人蓝色,律宗僧人黑色。清代以后,没有什么官方规定。但律宗寺院自清初见月律师重兴后,一般僧人常服均为黄色。
在荒凉的藏地贝夏村里,竟深深隐藏着这样一个汉族僧人,真的是有悖常理。
“我懂了,我这次真的听懂了你的话。‘伏藏师见风而化,尸骨灰烬洒满雪域山谷,而灵魂终能驾乘雪莲花之法力,直飞于九天之上,永远脱离六道轮回之忧’。可是,你自始至终都没向我开口说过一个字,只是用‘心声’跟我交流,就算我走了,永远都不会走得安心。大师,求你开口说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也好,我就能功德圆满而去了……”那人慢慢地脱下袈裟,一板一眼地整齐迭好,放在身边。
现在,他身上除了一条灰色底裤,再也没有一点遮挡衣物,用“瘦骨嶙峋、骨瘦如柴”之类的词语去形容再好不过。更令我惊异的是,他的后背上用红色的墨迹文着一条遍体鳞甲、红信吞吐的诡异蟒蛇,立体感极强,令我恍惚觉得那只硕大狰狞的蛇头几番要弹跃起来似的。
“什么?什么?不要再用禅机偈语来搪塞我了,我从嵩山西来,为的是解除脑子里的伏藏魔咒。你既然能用心声指示我做事,为什么不能开口?”那人又一次焦躁起来。
“你来了,我的闭关期便结束了。师父说,要我把唐卡交给你,请向我的身后看,打破那堵石壁,就能看到它。”一个浑厚而苍劲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着。
我望向石室中央的老僧,他保持着泥塑木雕般的姿势一动不动,手里握着的转经筒也成了雕塑的延伸部分。
“看我身后,打破石壁。”那声音又一次提醒,正是老僧在用“传音入密”之类的“天心通”功夫招呼我。
我绕过老僧,站在那堵光滑平整的青色石壁前,气沈丹田,双掌聚力,砰的一声拍在石壁上。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奔涌过来,将我反弹出三步,石壁却纹丝不动。
“餵,我来帮你,我来帮你。”那人跳起来,脚步一错,已经站在我的身后,单掌抵住了我的后心。我再次挥掌,他的掌心里送出一股雄浑内力,直达我的双肩、双臂、双掌,跟我自身的力量合在一起,石壁应声坍塌,露出里面的另一间狭窄石室,仅有五步见方。
对面的墻上开凿着一个石龛,里面平放着一幅颜色泛黄的卷轴。我把卷轴拿在手里,正要返身退出来,那声音忽然再次出现:“卷轴要告诉你的事关系重大,展开它之前,你必须以诚心发誓,要按照上面指示的去做,伏魔降妖,为藏地造福。否则,你会遭遇非常磨难,剩余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我希望能为藏地造福,让这个未经污染的纯凈世界得以永远延续,但我还没有开口盟誓,那声音已经接下去:“好了,你已经发誓,可以打开它了。”“天心通”的好处在于双方沟通时根本不必说出下一步的行动,只要脑子里想到,对方也就接收到了。
“年轻人,帮我一个忙好吗?”那人一直站在我的身边,脸上忽然浮现出神秘的微笑,不等我回答,他的右掌便拍在我的天灵盖上,左掌戳中了我肋下的穴道,再次下移,按住我的丹田气海,两股火热的力量像两条火蛇一样钻入我的体内,在中腹地带会师。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我现在终于明白,自己到藏地来,一直守候在贝夏村,为的就是传这些内功给你。记住,要将武功用在绝对的正道上,不能给嵩山少林寺丢脸。”这种原始的内力传递方法无法控制速度和数量,我怀疑他会因此而掏空了身体,最终丧命。
当那人的内力送入我的奇经八脉之后,我原先疲倦的身体像被打了兴奋剂似的,立刻变得轻松无比,而他的瘦脸却在一点一点干瘪下去,直到皮包骨头为止。
十五分钟后,他颓然松手,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当他顿悟之时,就是得到抛弃肉身、皈依活佛之时。我等这一刻也太久了,带着唐卡去吧,相信你一定能领悟唐卡里的故事,完成我们大家共同期待的那个任务。”老僧的眼睛眨都不眨,声音却一直响着。
“可是,我能知道他的名字吗?”我不忍心就这样丢下他。
“伏藏师是没有名字的,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只是伏藏的一个细小环节,为了将湮没于历史中的藏传佛教机密重新组合起来,每个人都在做最大限度的努力。他没有名字,我也没有名字,大家从呱呱降生的婴儿直到完成伏藏任务,都是修行的一个阶段,没有自我,只为伏藏活着,无论叫什么名字都是毫无意义的。当你面对伏藏师的世界时,任何一件事、一句话甚至一个动作,都有可能暴露出你的身份来。什么身份?自然是亲手打开伏藏之谜,把上一代人的历史延续下去的护法者身份。你走吧,伏藏之谜还没有结束,你还得万事小心,千万不要等到追悔莫及的时候才想到回头。”那声音一直伴着我出门,回头看看,披着袈裟的老僧依旧凝立不动。
“我呢?我又是谁?怎么会成为伏藏师们等待的那个人?”从雪夜里的老僧用横桿做秤称量我,到那个武功极高的僧人用迷宫试探我,再到现在的传功与唐卡,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神秘的怪圈里。
“伏藏师的存在,只是为了实质性地做某件事,而不是高屋建瓴地撩开整个谜题的面纱。我们只做自己知道的事,你也如此,直到最终一个环节被发掘出来为止。伏藏,是一个完整而模糊的过程,而不是一个单纯而明晰的结局。年轻人,继续努力吧,伏藏之谜的环正从雪域地脉中一节一节地扯露出来……”
那声音浑厚有力地响着,但语意晦涩,无法全部听懂。
在港岛生活了那么久,我一直低调而勤奋,很少被人吹捧。叔叔常说,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如果别人极力地鼓吹你、颂扬你,就一定是有所图谋,自己一定得保持冷静与平常心。
现在,伏藏师们主动把桂冠戴在我头上,仿佛我就是绝对意义上的天选之子,这一切是他们看错还是故意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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